你咋躺在地上不起呢?
不知咋的就晕了,你帮俺叫四姑奶,她有方子能治俺的病。
孟成文就弯下身子,长长的胳膊托起她的腰。她觉着自个躺在一块温热厚实的云彩里,飘呀飘飞呀飞……
却是一场梦。
又咳出了一滩血。两腿像有千斤重。用了全身的劲抱紧了桌腿,想往**挪,却总也挪不开。
老天爷,高抬贵手吧!开春有粮了,摔锅卖铁,说啥也得给你烧几炷高香啦……
十九
孟成文在老槐树下踩出了几圈很深的雪窝。
不远处,刘文芳后窗的那粒灯火仍在一明一暗地跳着微弱的光。
他再一次犹豫了。顶上落下一团雪块,砸在肩上。手抖了一下,冻成冰砣的挂面碗坠下雪地,滚了几圈,粘成一个雪球。
这会儿,她在干啥呢?烤火?守岁?
半夜了。雪深了。人静了。满世界没有一丝声响,万籁俱寂。
儿子吃不得别的,一碗挂面一份口粮哩。他想。刘文芳能弄到咸鸭腿,还缺一碗挂面么?他又想。
甭去了,离集里把路哩,半夜三更的,甭让人瞅见说闲话。他继续想。
他终于车转身子,沿来路折了回去。
二十
刘文芳伏在桌前养了会神,待缓过了势,便可着劲儿把自个往**搬。硬攥住床头的水碗,才喝下半截,却又呛住了。这一咳,便止不住了,咳得浑身乱抖。咳未止,又觉着下身一阵热乎。摸了一把,抽出手来往灯下瞅了瞅,脸形立时就僵了。
手上沾的也是血。
那血,又从下身流出,似决了堤的河水,再也拦不住了。此刻,刘文芳觉着眼睛出奇地亮,能穿透黑糊糊的土坯墙,能走过漫天铺盖的厚雪,能戳碎雪光隐绰的夜空。她看见了那条上学的乡村小径,一个背着粮袋的后生和一个拎着书箱的小女子,嬉闹着追逐着往前奔……枝壮叶茂的老槐树下,铺着斑驳的月色,淡黄的叶瓣飘出了乡野的馥郁……芦苇叶子染着阳光在微风里流淌,紫色的絮绒弥漫了河面……顶上一片蓝天碧净如洗,洁白的云朵在天幕下婀娜行走……还有老槐树梢像泪一般抛洒的雨滴,依依杨柳笼在烟雨之中随风摇曳……
老天爷,真的要俺走么?咋就容不得俺呢?俺偏不走,俺说啥也要等个好日子。刘文芳咬死了牙关,夹紧了双腿。那挣扎,却是无力的,却是挡不住的。那血,流累了,流穷了,只剩下一条潺潺小溪,像是山涧细瀑,一滴一滴地渗着,从**滴下,结成一滩殷红的冰湖。
刘文芳却睁大了眼。那个瞬间,她看见一只金灿灿的咸鸭腿,被一只粉红色的小手牢牢攥住。一张稚嫩的脸上骨碌着两颗黑色的小太阳,频频送来晶莹的光泽。她微笑了……
二十一
孟成文回到家里,老觉着心里不对劲儿,老觉着有些放不下的事儿跟在身后。
“咋,没送?”玉茹一见挂面愣住了。
“半夜三更的,怕人说闲话。”
玉茹想了想,说:“也好,那就初一吧。”
孟成文把手架在火塘上捂了捂,四下里张望一番,突然眼睛直了,腾地一下跳起来,直扑山墙根,揭开扣在铁锅上的菜盆。
铁锅空了,鸭腿不见了。
玉茹见丈夫神色不对,心中骤然一紧。快步走过去,一看,霎时目瞪口呆。
两个人都像是被钉在地上,说不出一句话。
终于,玉茹把目光死死地落在丈夫那副油光发亮的唇上,丈夫困惑的目光也在搜索着妻子的神色。两双光线在痛苦中碰撞,避开,再碰撞。
妻子先开了口:“成文,你是咱家的撑梁柱……要说,是该你吃,只是……该给娘留一口。人老了,偏又逢上灾年,活不了几天了……”
孟成文的脸形骤然扭曲,眼珠子几乎迸出眼窝,涨紫了脸,绷开了眉:“啥?说的啥话哩,俺没吃呀……这是咋啦?”
“当真没吃?”
“上有老,下有小,俺咋会那样黑心肝?凭啥赖俺?”
“俺见你嘴上有油哩。”
“……俺在张大友家喝过一碗猫肉汤。”
两个人就又死死地对着瞅,瞅累了,又错开眼神,围着火塘发呆。
“出活鬼了,咋就没了呢?
孟成文想了想说:“兴许,是娘吃的。”
“上晚让她吃,她死活不肯呀。”
“人老爱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