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茹哼着自编的歌谣,把棒棒哄闭了眼,又轻手轻脚下了床,去服侍婆婆歇息。
刚出里屋,却又立住了,脸上倏地变色。借着火塘的暗光,她突然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支愣着两手,猫着腰,向搁着鸭腿的铁锅方向摸索,黝黑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幅恐怖的图画,让人毛骨悚然。玉茹捺住心跳,壮了壮胆,这才看清那是婆婆,不禁乱了方寸,不忍再看下去,捂起脸,颓然靠在门框上。
娘的眼睛虽瞎,耳朵却出奇地好使,听见动静,就晓得那是谁了。佝偻着的腰立时直将起来,伸张着柴棍一样的老手,仰起头,转过身,向里屋门口摸过去。
“茹哇……”瞎娘叫,两颗混浊的老泪从深凹的眼窝里涌出,沿着坎坷不平的皱褶,分成若干小溪,在紧贴骨头的脸颊上爬行。“茹哇……娘不是偷吃,娘是想看看哩。想闻闻那味儿……”
玉茹稳住神,凄凄地说:“娘,要是想吃……就吃了吧……反正,棒棒又不吃那东西。”
瞎娘抿了抿头上的白发,颤颤地转了身,刚往前挪了两下,却又立住不动了,嗓子眼很响地跳了几下,捏紧了玉茹的手背。“茹哇,还是甭拿了,尝到味儿,娘就熬不住了。”
“那就吃光吧,该娘吃哩。”
瞎娘又捏了儿媳一把,用了劲:“甭,甭拿了。留着,给孙头子催奶。娘闻到那味了。噢,好香喔……闻到味儿,就中了。”
十六
刘文芳极仔细地拾掇了屋子,把灯花挑得大大的,火塘也燃得旺旺的,满屋子通亮。煨在火塘上的雪化了,热了,滚了,又蒸了一屋子暖雾。拿出剩下的那块苞米饼,就着鲜烫的开水,滋滋有味地吃下去。心想,今个真好,跑了十里地,发了一身汗,加上一场大雪,就把病洗净了。饼子嚼完了,还觉着饿,就从床下拽出罐子,掏了几把寻常度日的麸子,捂进嘴里慢慢往下咽。屋里暖洋洋的了,心窝热乎乎的了。想着开春,自个又是个健壮的女子了,在太阳底下,做着女人该做的事,心里真的涌出许多欣喜的快慰。
吃完了,兑了水,便解衣擦身。有水了,不怕了,放量地洗吧,把去年的腌臜褪尽了,鲜鲜亮亮地到明年去。好些日子没敢这么洗了。
搓着,洗着。也喜也悲,想哭也想笑。却突然僵住了手,却突然地慌了神儿。咋瞅着满屋子都是金星呢?塘里的火咋是蓝蓝的色呢?自个儿咋倒着头站立呢?咋瞅不见自个的床呢?
顿时惊得魂飞。咋天旋地转呢?这是咋啦?莫不是丢了魂么?想抬腿上床,却找不见腿撂在哪里,腿像木头了。还没回过神,又觉着眼前闪过一道亮,由不得自个,就软软地往下瘫,抓紧桌沿不敢再动了。累的么?饿的么?冻的么?咋敢这样呢?说啥也得挺住呀!下雪了,有水了。听人说,毛主席都知道咱这片受了灾,中央跟省里都往咱这调粮了,眼瞅着好日子就要来了,老天爷呀,你说啥也该让俺挺住呀!
眼前总算没得金花了,后脑勺却是麻麻的。可劲睁开眼,啥也瞅不清,心儿更是呼呼地往下坠,坠到漆黑的深潭里,坠到扎骨的冰窟里。嗓子眼发堵,便咳,越咳越堵,越堵越咳,终于咳出来了,是稠稠的血块子。
老天爷哇,好日子就要来了,就不能再容俺几天么?真要俺去么?俺去了又能帮你啥忙呢?就缺俺烧锅做饭么?俺手艺不中哩。留下俺吧,俺还年轻呢,俺还没有一根白发哩,俺还有好日子没过哩。留下俺吧,俺没做过对不住人的事哩。
再咳,却咳得利索。嗓子通了,鼻子顺了,一口接着一口咳,咳出来的,却是热乎乎的血汁。
得憋住哩。俺能有多少血呢,咋经得起这般咳呢?憋住哇,千万甭咳了,留住血才能养住气,说啥也得挺住,说啥也得熬到春上……
十七
荒年的除夕比不得往日,集上很少有人串门辞岁。大家都有难处,拿不出东西打发辞岁的孩子,宾主心里都不是味儿。年饭吃完,老的少的就拢住火塘,缅怀衣暖足食的丰年。
从各家的门窗里透出洋油灯和蜡烛的暗光,淌进空旷的雪地里。孟成文回到家,玉茹又让他去给刘文芳送挂面。
“成文,咋恁心狠呢?人家待俺不薄,做人不能绝情。”玉茹一反往日的温顺,说了几句硬梆话。
孟成文抬起头,觉着自个的妻子有些面生。
“实话跟你说吧,咸鸭腿还是文芳送的哩。”
“啥?”孟成文吃了一惊,跳起来,“咋不早说?”
“人家不让说哩。”
孟成文愣住了,愣了半晌,一屁股坐下去,不吭气,攥住铁勾子敲打柴块,直敲得火星子乱蹦。
“去吧。”玉茹依然捧着挂面,站在他身边催促,“一碗挂面算不上啥,可大年三十的,能暖人心哩。”
孟成文又噼哩啪啦敲一阵,终于站起身,向玉茹投去复杂的一瞥,脸色阴郁地接过挂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门外。
沉重的步子踩碎了除夕夜的寂籁。走到老槐树下,老远便望见那束幽暗的灯光,不禁想起难以忘怀的往事。他确是觉着欠人家的太多了,可他没法还。当初,他是杨区长器重的积极分子,刘文芳咋说也是大地主家的人,他能咋办呢?谁也没逼他。可路是明摆着的。他有一肚子文化,他要跟着杨区长干一番事业,他不能被一个地主家的小姐误了前程。他是觉着做了亏心事,可又觉着非做不可。娶了玉茹,他的日子也阴沉了几年。玉茹没罪过,没做亏心事。玉茹真真是个贤惠人,最终暖了他的心,稳了他的神。他恨不得离开刘文芳,离得远远的,守着自个老婆孩子过上舒心的日子。他甚至在心里恨:刘文芳呵刘文芳,你咋这死心眼哩?你咋就不嫁人呢?你这不是存心锔溜俺么?
一丝沾雪的硬风扑上脸膛,心窝也忽地一阵抽紧,再掂一掂手中的清汤挂面,已冻成了冰砣。
他立住了。
十八
刘文芳越来越觉着自个不行了。她想爬上窗户,去擂墙,往屋后喊人。她住的是公家的屋,东边原先是队里的伙房,西边是原先的种籽库。往前推一年,种籽囤还满的时辰,孟成文兴许会扛根大枪在房前房后溜达。如今,囤子空了,孟成文用不着来溜达了。旁人还会来么?过年了,下雪了,队房离集上还有里把路哩。她像是看见了那些跳动的火塘,看见被火塘烤红了脸的人们。人们在欢天喜地地谈论大雪带来的吉兆,盘算着开春后的头一场播种,憧憬着更新更远的希望。
冥冥中,她也仿佛看见了一个人影,那是孟成文。孟成文把薄薄的冰踩得脆响。步子稳稳的,眼神儿炯炯的。
成文,你是来看俺么?
是哩,玉茹让来接你到俺家过年哩,玉茹说你是好人哩。是俺不好,屈待了你。
往后俺就管她叫嫂子,俺不怪罪她。
你自己饿成这样,还把咸鸭腿送给俺,心里不过意哩。
杨区长上回说,你爹你哥的帐跟他们自个算,你也是穷人家的女子,跟你不相干。
俺晓得了,俺知足哩。
你不恨俺吧?
往后俺就守着刘文庆,帮他变好人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