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根

作者:徐贵祥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哥回来,怕的是妹子又要走哩……”刘文庆吞吞吐吐,又涨红了脸,又垂下了头,不敢正眼看妹子。

刘文芳眨眨眼,心里豁地亮了一块,抬头看一眼,脸上凄楚楚地哭:“妹子不走,陪着哥哩……”

“怕的是陪不了一辈子……”

“哥,想说啥你就说吧。”

“你不恼?”

“不恼。”

刘文庆不敢抬头,把眼落在刘文芳的膝盖上,憋得脸色发紫,两手攥出了汗。终于憋不住了,就叫了一声:“妹子……”声调儿岔了音,在棚子里惶惶地抖,“妹子,跟哥……过一辈子吧!”最后一声喊得亮,似乎使出了全身的劲。喊完了,就扑过去,趴在地上,抱住了刘文芳的腿,死死地埋住自个儿的脸。

刘文芳啥都明白了。想推开,又推不动,便也跪下,抱住了刘文庆:“哥……咋能……这样呵……”

“那年你替哥挨了打,哥就定下死心疼你,要疼你一辈子呢……”

刘文芳不吭气了,冰凉的手在刘文庆的背上抖。刘文庆就疯了,疯得泪珠儿乱溅。

“哥呀,妹也知冷知热了,啥都依你了……”

疾风裹着铜钱大的雪片儿涌进来,满棚子飞舞。积蓄多日的苍天,终于启开了封闭的栅栏,任洋洋深情凝成洁白的雪花,纷纷洒洒,无可遏止。旱了多日的土地,裸出干裂的胸脯,尽情地接收上苍的滋润。行将枯朽的竹林在风中扭动,拨出了铮铮弦音。

刘文庆又亮亮地喊了一嗓子,身子就着了火,就不顾一切了,就忘记生死了,就不畏饥寒了。

刘文芳觉着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金星飞舞,也哭,也喊:“哥呀,妹欠的情分还不完呀,想咋着你就咋着吧!”

刘文庆醉了,痴了,癫了。想咋着就咋着了。

十三

孟成文站在院中央,任鹅毛大雪往身上摞,咧嘴尝着那雪,自个跟自个快活。他在盘算开春恢复生产的事。院外,原本萧条苍凉的集面,被雪掩住了,两排土坯草房形成的街脊,像是两砣丰实的胸脯肉,白生生地隆起。

玉茹一琢磨,说:“倒也是,那就等煞黑吧。”

孟成文的眼睛扫遍一家人。再一想,媳妇吃的最少,娘还馋着,摇窝子里的还等着,自个肚子里也还空着。狠了狠心,说:“算啦,各顾各吧。再说,一碗挂面也管不了啥。”

玉茹顿时愣住了。“咋,不送了?”

孟成文不答腔,又吸完半截烟,起身说了句:“遛遛。”锁着眉毛走了。

“茹哇,扶娘上趟茅厕吧。过年了,肚里有货了哩。”玉茹冲着男人的背影发愣,听得娘喊,才醒过神来……

婆媳俩上罢茅厕,便又围定火塘坐下。

“娘,年饭可吃饱了?”“饱啥哟,还有半截肠子是空的。”“要不,娘就把鸭腿啃了吧。”“甭了,给俺孙头子留着。”

玉茹拨了拨火塘。蓝幽幽的火苗猛往上窜几下,渐渐地变成跳动的红色,时明时暗地映在两张黄皮寡瘦的脸上。

“他爹活着那阵子,寻常日子不吃肉,逢年过节吃。肉噢,肥得淌油。他爹光吃肥肉,逮住一顿是一顿。二指厚巴掌宽的肥肉块子,连皮带毛,一下子就捂到嘴里。他爹吃肉不露牙,嘴唇子拢得严实,光顺嘴丫子往外漫油……”

玉茹使劲地咽了一下口水。

“老狗日的会算计。咋算计呢?腊月间腌的腊肉,三九天不吃,挂在廊檐下,要等伏天吃。天暖了,就生蛆,先是一些蛆芽子,往后就大了,又白又胖。让俺把蛆拨下来,弄油炒炒下饭。先头,腻歪人哩。可也怪,吃了几回,就觉着还怪有味道。越吃哇,就越想吃……”

玉茹的嗓子眼又咕哝一声。坐不住了,进了里屋,抱起棒棒把了一泡尿。

“那味儿,好香哦……”瞎眼娘意犹未尽,自个儿笑了,龇出残缺的黄牙,嘴角牵出很长的流涎,渐渐走到梦里吃香喝辣去了。

那当口,刘文芳才离开五里岗。

孟成文却遇到了一桩喜事。

农科队里几个饿急眼的单身汉,从十里之外偷了一只瘦猫,煮了一锅干菜,恰被孟成文撞上,立马吸溜一碗。

十四

刘文芳回到自个的小屋,天的亮色尚未褪尽,远处还有几响闷闷的爆仗声。点上洋油灯,坐在床沿喘气,觉着身子有些轻飘,像是五脏六腑被人掏走似的。她有些奇怪,病了好几天,自个都觉着是个半死的人了,今儿个咋精神了呢?咋走了十多里地不见一声咳呢?雪天里,啥都变了颜色,啥都变得干干净净的,万物都滋润了,啥都精神了。兴许,自个心里的那些苦楚,缠住自己的那些妖魔,都被雪水冲走了。

老河湾棚子里的事,算是咋了?

那阵子,刘文庆只是喘,把脸使劲地往她怀里拱。她无力抵抗了,她想,她不该抵抗。她欠了他的情,还有啥能报偿呢?除了一副干净的身子,别的她没啥了。而这身子,在十六岁那年,就附在另一个男人身上了。后来,那个人把她推开了,走远了,走向另一个女人。那时她就冷了心。命还在,身子却死了,死了好些年了。

终于,她觉着自个的身子被另一种痴情救活了。

……下雪了,要换日子了。

再过一会儿,就是明年了。爽爽快快地到明年去吧。她爬上桌子,去扫那鱼网般下垂的屋吊灰。弄净了屋吊灰,又扫地。再出门舀了一盆雪,支起火塘煨了。等煨热了,就擦身子。她想。

十五

天渐渐地黑了,老槐树裹了厚厚的雪衣,又连同雪一起,被夜幕淹了。夜幕遮着雪,雪又覆盖了许许多多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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