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根

作者:徐贵祥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刘文芳顿时怔住了,泪汪汪地看着哥:“这可咋得了哇,你回去咋交代呀?”

“俺没啥。只是,俺一片苦心,却喂了人家,亏心哪……”

伤心累了,便打住:“妹子,甭痴了。大耳朵有妻小,咱不能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刘文芳转过脑袋,脸色静静的,托腮眺望棚外的雪。

“妹子……”刘文庆冷不丁地又叫了一声。

“咋啦?”

刘文庆的脸在突然间又涨出了红色。瘦瘦的腮帮子鼓了鼓,像是嚼着什么话,话没嚼出来,腮帮子又瘪了。

刘文芳觉着不对劲儿:“这是咋,有话说呀。”

“……哥觉着有好些话,却不敢说哩。”

“咋支支吾吾的?”

刘文庆挠挠头皮,想说的话还是出不了口,却没话找话:“还记得那回听古,挨爹揍的事不?”

“记着哩。”刘文芳笑了,那年夏天,她才十二岁,还在念私塾。晚上正背书,刘文庆撺掇她去听古。那阵子,老槐树还健壮。叶子连成片,遮了很大的一方天。月光从叶缝里筛过,落了一地亮色。那晚讲的就是老槐树,说槐树约莫有几百岁了,是李自成手下的啥将军栽的。后来,太平天国的将领陈玉成,还在树下议过军机大事。兄妹俩听着听着便入了迷,干脆钻进人堆,盘腿坐在地上,支起下巴颏,眼睛连眨也不眨。比起摇头晃脑地背古文,那就上劲多了。刘之敬到书斋里一瞅,没人了。便满集子找。找到了,先打刘文庆。刘文庆十三岁了,却极怕爹,让跪就跪,一拐杖抡下去,就杀猪似的嚎。刘文芳也怕打,却不装孬,上前护住刘文庆,说是自个偷跑出来的,哥是出来找她的。刘之敬横起眼,一脚踢在她腿上,当时就趴下了,磕了满嘴血……

“那事过后,哥就觉着妹子不寻常,就不在爹跟前使坏了,是不?”

“是哩。”刘文芳说。却想,中学那阵子,她背地接济孟成文,刘文庆其实也告过状。便又想笑。

“往后,哥就对妹好了,是不?”

“是哩,哥疼妹子。”又想,那阵子,她是跟孟成文好哩。

“哥疼你,疼疯了,疼花眼了,就……做了那事……”

“甭说了,哥!”刘文芳低低喊了一声。

十一

荒年人猴急,年饭吃得早。吃完了,还有半拉天是亮的。孟成文家的那只咸鸭腿,在三只碗里转了几圈,又回到空盘里。玉茹收拾了碗筷,把鸭腿盛进山墙根下的铁锅里,又很严实地扣了一只菜盆。

忙完,端出那碗名义上属于儿子的清汤挂面,对孟成文说:“给文芳妹子送去吧!”

“啥?”孟成文一愣怔。“啥意思?腌臜俺?”

“俺是实意。文芳妹子人不赖。亲事没做成,情分在。”

孟成文勾下头,又去拨弄火塘。火已经很旺了,烤得脸膛紧绷绷的。孟成文却依然鼓起腮帮子,一口接一口地吹,吹得火苗子乱窜,吹得满屋子通红。热气从门上膨出,溶了上面的干雪,一颗一颗往下坠。

情分在么?那真是欢欢实实的一份情。那阵子想念书,跟爹拼死拼活。爹一咬牙,允了。全家人的裤带短了几寸,个个勒成杨柳细腰。他爹早起还没下地,先要摸摸母鸡的屁股,盘算当日要下几个蛋,防着他娘偷吃。攒了钱,供他交书本费。那咋够呢?人家上学堂,带的是叮当脆响的袁大头。他却一枚一枚地住外抠铜钿子。

那阵子,就有了情分。

上学的路上,他帮刘文芳扛箱子。刘文芳说:“成文咱集上数你骨头硬,兴许能考上城里大学府呢。”

他的脸上有了喜色,肠子里面却在叹气。

“俺吃啥,你吃啥。俺有书,你就甭另买,俺俩伙着看。”刘文芳说话算话,背着她哥,啥都给。一个人的东西两个人分着吃,分着用。他过意不去,暗地里抹泪,暗地里寻思,有朝一日出息了,刘文芳要他的肝,他就不会给她肺。却没有要肝,也没有要肺,要了他的心,他给了,却又收了回来。

如今,还有情分么。

火塘是缺了柴,火苗儿暗下去,蓝幽幽地忽闪。摸出烟叶子,卷了一根棍,狠命地往肚里吸。呛得头昏,呛得眼花缭乱,眼花缭乱中就看见那张白得出奇的脸,脸上挂的是冰冷的苦楚。那时候,区长杨振国看中了他的文化,先是让他当了区政府的文书,又培养他在了党,还把他家的成份压了一档。再后来,就把外甥女说给他了。他蹲在杨区长的办公室里,吸瘪了半包“丰收”烟,最后就说了一句话:“俺同意。”只一句话,就毁了两年前在老河湾对刘文芳许下的心愿。那是个春雨霏霏的早上,他跟妇联干部去众兴镇同玉茹相面。走上集头,便看见浑身精湿的刘文芳。那时她爹已经死了。她哥在县里坐大牢。孟成文的心揪住了。刘文芳的目光冰凉冰凉,把他冻在五步开外。他看见了一颗很大的泪珠子,挂在那长长的睫毛上。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流,却流不走那泪。刘文芳并不向他看,眼睛直直的,没有怨艾,没有期盼,淡淡地落向远处。远处是月牙塘,塘边柳丝如烟,在雨中益发飘渺。孟成文想走上去,说上几句话,却挪不动腿,迈不动步子。那颗泪高高地挂着,一缕轻风就能把它吹下来,砸在他血气方刚的心上,在他的心尖上溅得粉碎。他看见她的心在抖,他听见她苍白的纤指攥出了清脆的响声。他惊诧于那颗泪终于没有落下来,终于回到了美丽的眼睛里,流进了酸甜苦辣的心窝里。

两滴颗粒饱满的泪珠落下,砸在暗红色的劈柴上,噗噗地冒出一股青烟。孟成文一惊,抬起头来,那碗清汤挂面还放在桌上,玉茹已到里屋,哄棒棒入睡了。

十二

老河湾的林子里,雪下得更急了。长长的竹竿儿被压弯了腰,在狂暴的风里发出尖厉的吼叫。

“再过一年,哥就回来了。”

“妹等着那一天哩,为哥放爆仗,为哥办酒席。”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啥话不能讲哩,咱是一家人呢。”

“……妹子,哥疼你不?”

“你今个是咋啦,有话抻直肠子说呀。”

“这世上,哥只有一个亲的了。”

“是哩,妹也只有一个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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