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棚子,刘文庆突然立住了,顿了顿,说:“雪天,黑得晚,不急赶路,进棚歇会脚吧。”
哈腰进了棚子,找些干草坐下。刘文庆不知咋的就有了些不自在,低头吭哧了半天,憋出了一句话:“妹……那档事还记恨不?”
刘文庆说的是早年偷看刘文芳洗澡的事。
又都不说话了。隔一会儿,刘文庆又想起一桩大事:“回家就把鸭腿吃了,现时饿人多,可不敢让人偷了去。”
刘文芳扭过脸,看棚外的落雪。
“出门时,鸭腿扣严实没?”
刘文芳把眼皮耷下了:“哥,跟你实说了,不会恼吧?”
“啥?”
“不该瞒哥。鸭腿……送孟成文家了……”
“啥呀?”刘文庆忽拉一下跳起来,变了脸色,鼓起眼珠子:“吓人吧?”
刘文芳不吭声,叹了一口气。
刘文庆木讷讷地呆了半晌,回过神来,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又挥起手臂,掴自己的嘴巴子:“狗日的瞎眼狼,你疼妹子,妹子疼你不?人家疼王八羔子大耳朵!你贱,你贱哩……”那恼那恨,已在咸鸭腿之外了,有了更疼的伤心处。刘文芳一纵身子扑过去,抱住了刘文庆的腿:“哥呀,他家棒棒小哇,想给孩子催口奶……你甭打自个了,要打,就打妹子吧……”
九
老槐树的枝桠上摞了寸把厚的雪,洪家集街面上便迸出了几响爆竹声。
孟成文家的桌上摆了四碗清汤挂面和一小钵炒米饭,饭尖上撂着那只油光光亮闪闪的咸鸭腿。
玉茹收拾停当,喜滋滋地喊了声:“过年啦!”瞎娘就赶紧挪挪凳子,围了过去。于是过年。
娘吃得飞快,先吃干的,碗底舔得不见米星子。又端起挂面,捞稠的吃。
玉茹见娘吃相馋,眼看挂面碗也快净了,轻轻地叹口气,想了想,便拎起咸鸭腿,放进娘的碗里。
孟成文愣住了,傻傻地瞅玉茹。
娘也愣了,问:“啥?”
玉茹冲丈夫平和地笑了笑,说:“咸鸭腿,娘,吃了吧。”
娘的老脸先是一绷,后又绽出了笑,伸出手,摸住鸭腿,**鼻子使劲嗅:“哦,好香噢……”
孟成文两边看了看,眼就湿了。
瞎娘却迟迟不动口,闻了一会儿,又放了下来,说:“娘饱了,你们吃吧,成文大男人家,操心着急的。茹哇,你也吃一口……娘肚里满了。”
“俺们往后日子长哩,有得吃。娘你就甭推了。”又捅了捅孟成文,孟成文便抬起眼,说:“就是,娘,你吃了吧。”
瞎娘又仰起脸来,没一丝光亮的瞳仁随着头颅晃了几圈,琢磨了老半天,才说:“也罢,娘就啃一口吧。”
玉茹说:“啃吧,已经凉了。”
孟成文倏地把脑袋沉下去,再也不吭气。
屋里顿时静下来。几颗雪片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便化了。火塘里毕剥作响,不时炸出一些火星,点缀着过年的喜色。
瞎娘举起咸鸭腿,又在鼻子下抽走几缕香味儿,却忽然住手僵了胳膊,喃喃地说:“咋?咋该俺吃喔?看馋的,老糊涂了不是?咋把孙头子给忘了呢?”
“不中,”瞎娘挺了腰,干瘦的老手在桌面上摸索一阵,说,“赶紧把孙头子抱出来,小人儿也要过年哩!”
“他不能吃咸的,还是娘吃吧。”玉茹说。
“嚼哇,嚼烂了喂。他要不吃,你就吃,催奶哇!娘是定定不吃了,娘的肚子真满了。”瞎娘说完,当真打了个饱嗝。
玉茹看看娘,又看看丈夫。
孟成文说:“嚼吧,兴许能吃。”
玉茹默默地走进里屋,抱出棒棒,眼泪珠子直打转。说了声:“那,俺就嚼一口……”说不下去了,索性不说。拿起咸鸭腿,很秀气地咬了一口,在牙齿接触的部位,咬了指甲盖大小的浅坑。含在嘴里慢慢地嚼了一会,然后把一团细碎的肉泥哺进棒棒的口中。棒棒起先还很老实地偎在娘的怀里,冷不丁被拽出脑袋,又被挤开小嘴,很有些不自在,便手脚乱动,并吐出一串白沫,将鸭腿肉泥全部捎带出来,然后大声啼哭。玉茹赶紧伏下身子,将儿子脸上的肉泥舔了个净。
十
刘文芳好话说了成筐成箩,好歹把刘文庆稳住了。刘文庆坐在草铺上,盯着自个的脚尖发呓症。林子里风急,带着哨响儿,从衣裳缝隙里钻进,扎骨凉。
“哥,甭恼了。俺知道哥是疼俺,俺再也不做对不住哥的事啦……”
“哥这心里……难过,妹子,可知道那鸭腿是从哪里弄来的?”
“不是说公家发的么?”
刘文庆苦苦一笑:“这年头,还有鸭腿发么?那是偷的。哥一晌吃喝不沾,就巴望你吃一口哇,咋会想到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