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挑担来送秧
细皮嫩肉的妹娃子哟
接住把子哟你心别慌
孟成文攥了一把雪,放在干裂的唇上舔。雪一化,田就满了,孟成文的心里也就滋润了,就像又听见那阵悠扬的皖西秧歌,捎来一股浓浓的黄梅味儿。这歌他也会唱,但不如旁人唱得欢势。皖西人干活舍得身子。秧篓摆在田埂上,太阳把水烤得烫皮。几十个男女排成一溜向后退,亮亮的水面就在这野野的歌里铺开一层嫩绿。歌儿唱得越响,秧苗长得就越疯。渐渐地就绿了半边天。
清清的水哟下山岗
妹娃子踩水忙栽秧
粗手大脚的莽哥哥吔
弄湿了俺的花衣裳
这歌刘文芳唱得最甜,却不曾在公家田里唱,只对他一个人唱过。刘之敬家教颇严,从前下学回来,便让刘文庆刘文芳跟伙计们一道下田。两家有片田挨着,刘文芳下到田里就不是文化人了,穿着白底碎花的小褂子,包着一方蓝手巾,胸脯子鼓鼓的,手胳膊长长的,裤管子挽得老高,腿杆子亮得扎眼。弯腰栽秧像鸡啄米,手脚麻利得像数筷子。活计干累了,就直起腰,冲他这边笑吟吟地唱。那歌,其实又有了别样的滋味。
孟成文踏着雪,想着昔日的那片红火日子,不知不觉地就加快了步子。
从喧闹的人群里挤过,回到自个家里,也不抖雪,一屁股坐到火塘边,冲他娘喜滋滋地喊:“娘,下雪咧!”
娘说:“晓得,玉茹攥了一把,娘吃了,甜的。”
“地荒了两年,再下种,肯定可劲地长。”
“可不,蓄了肥,底劲足。”
孟成文又向里屋喊:“玉茹,啥时到家的,淋着没?”
“没,晌午就到家了。”玉茹在里屋应道。出了门,望着孟成文脸上的喜色,也喜,笑着说,“总算下雪了。”
孟成文咧咧嘴:“开春就到县里领种籽。”
他娘突然又叹气,说:“地疯了长,见青也得仨俩月,还得饿一阵子哩。”
“不怕,政府正往咱这调救济粮,约莫半月就到了。”
一落雪,便住了风。午后的阴天,被雪水洗去了昏黄,透出亮亮的一片。集上欢喜的喧闹渐渐地散了,弱了,息了。又是一片寂静。
“都在这?”玉茹拎过筐,孟成文扒了扒,见了三把挂面和一些腊菜叶子,翻翻菜叶,一愣,眼睛骤亮:“咦,还有这?”
孟成文扒出了一只咸鸭腿。
玉茹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姥家还真有存货哩。”
玉茹把话往别处引,说:“咱合计一下,这个年咋过?”
孟成文想了想说:“鸭腿你吃,下奶。放把挂面,剩饭炒炒,就中了。”
玉茹又琢磨,说:“别的都依你。挂面少下点,留给棒棒熬糊糊,能将就十多天哩。”
“行。”孟成文说。
议定,便走出里屋,跟娘拉呱。
玉茹无心拉呱,望着门外肉嘟嘟的雪片儿,便惦起了那个顶着干风破门而入的女子。那时辰,瞎眼娘正偎着火塘打盹,梦里吃香喝辣,口水流出梦外,寸把长。刘文芳也像一阵轻风,刮进门内,也不看谁,把咸鸭腿撂在桌上,话不多,分量足:“甭当俺来勾你男人。你男人上天入地,俺眼皮也不眨……给小人儿催口奶吧。”说完,便急急地往外走。玉茹赶紧起身追赶,直追到院门口,刘文芳才又回过头来,黑溜溜的瘦眼珠子狠狠地亮了一下,甩过来一句:“甭说是俺送来的,要说了,不得好死。”话已经薄得不能再薄了,玉茹却一丝半点儿也不恼,眼眶子湿乎乎地热:“妹子,这可咋好哩……”刘文芳立住了,只一瞬间,似想说点啥,却终于啥也没说出口,身子一拧,便出了门。
那阵子,玉茹的心里像扯了一根筋,扭来绞去地发烫。嫁给孟成文之前,她并不晓得孟成文和刘文芳的瓜葛。知道了,也没啥可说的,只是有些眼红那女子。不管咋比,总觉得刘文芳高出自个一截。论长相,刘文芳细皮嫩肉,身子条匀称得像柳丝,亮眼蛾眉没啥可挑的。平日虽是在田里地里劳作,却也不放松检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袖口裤腿挽得齐崭。衣裳旧了,却不沾灰,补钉缀得新鲜。再破的衣裳,也能衬出三分俏,显出一副乡村文化人的特别来。玉茹听人说,刘文芳原是个爱笑的女子,脾性儿拗拗的。嫁过来后,却很少见到过刘文芳笑,偶尔见一次,心里便酸酸的很不是味儿。那一口雪白雪白的小牙颗,就像才剥壳的糯米粒儿,能把男人的魂给笑飞了。那时节,谁也不理谁。老远见到刘文芳,她就把头勾下了。她不怨刘文芳,只是有些怕。自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间女子,没啥心计儿,嘴也笨。跟她打照面,刘文芳从来都是昂着头走路,精精神神的,步子迈得轻轻的,踩得她心里跳跳的。
渐渐地,她恨起了刘文芳,是女人之间那种成份复杂的怨恨。渐渐地,她又有些怜悯刘文芳,有了女人之间那种难以说清的体贴……
八
刘文庆兄妹快到五里岗了,才觉出脖颈落了凉。抬头看天,亮了许多,一些芦絮般的雪点懒懒地飘下来了。
“这下好了,开春就能下种了。”刘文庆说。
“可不,总算见水了。”
上了五里岗,刘文庆说:“甭送了。你身子有病,别寒着了。”
“不碍事,咋觉着这阵子精神了呢?瞅瞅,也不咳了。”
“可不敢大意。”
这时候,刘文芳真的觉着很精神,腿杆子也硬朗,脸上气色也变过来,有了少许红润。说话间,走近了守林人早年住的棚子。站在岗上往河湾里看,那片原先像画一般鲜亮的芦苇滩,已经成了干淖。秃秃的滩上,布满七扭八歪的枯枝败叶。雪瓣儿胀大了,雪缝密了,终于正正经经地下了起来。刘文芳就眼花缭乱了……
那天的太阳真亮呵,亮亮的光落在鲜绿的芦苇叶上,就有了许许多多染绿了的小太阳颗。微风吹过来,苇叶就轻轻地摇,托在叶子上的小太阳颗,就莹莹地淌,露珠似的滚。顶上的那方天,瓦蓝瓦蓝,净得不见一星半点杂色。还有几朵云彩,白得像雪,一层一层地摞着,在顶上慢慢地走。心儿,也如蓝天云彩般的净亮。她跟孟成文从河心爬上来,笑得泪花儿溅。抬上小划子,翻扣在芦滩里,把水淋淋的身子撂在船底上,任那太阳烘烤,凭那春风撩拨。她舒展肢体,微眯着眼眉,时不时地向孟成文咯咯笑几声。自个也觉着自个鲜亮,胜似河岸的嫩花。她也是一朵花,含了满苞的春天,挂在绿绿的枝头上,向身边的那个人儿开放着美丽的羞涩,任他摘,任他掐。他却不敢正眼瞅她,只是贼一样地偷看。她就笑他,逗他。笑得他缩头缩脑,逗得他满脸通红。衣裳晾干了,他就逃了,倒也留了话:“等俺混出人样儿,就娶你。”她就撵上去,拧他。“你混个啥样儿,俺都嫁你。”
……掰指头算算,好些年了。芦苇滩还是那片,却不见了往日的红火。那颀长的芦杆和碧绿的苇叶,早已干枯瘪死,连同他和她留下的那些烫人话语,都被凛冽的北风吹得破碎了。他娶了,她却没嫁。她不恨他娶的那个女人,只恨孟成文。久了,连孟成文也不恨了,只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