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说也是过年哩,得弄得精精神神的。
冷不丁见刘文庆窜进来,吓了一跳,一骨碌站起,惊问:“咦,还放你们过年?”
刘文庆掩上门,贼似的低声:“不是,自个儿跑出来的。”
刘文芳更惊:“……哥哟,不想活了咋的?”
“年三十不出工,想见妹子哩。一会就走。”
“你呀,哥你这是害妹子哩!”
刘文庆蔫了一下,掏出咸鸭腿,脸上立时就放出光来:“妹子,瞅瞅这是啥?”
刘文芳眼前一亮,触目惊心:“哪来的?”
刘文庆挠挠头皮,不敢实说,便扯谎:“场里发的。”
“这阵子,还发鸭腿?俺不信?”
“当真,俺场人能干,旱天照样收粮,上面奖的。一人两只呢,哥自个吃了一只。”
刘文芳不吭声了,倒了一碗开水递过去,看她哥津津有味地喝,自个心里酸酸的,不是个味儿。
“陈三带信说妹子病了,哥急得要命,可又不能回,燎心哩。咋样,不碍事吧?”
“啥不得了的?挺挺就过去了。”
“你把鸭腿啃了吧。”
刘文芳瞅着咸鸭腿,嘴唇动了动,眼窝子就湿了,说:“哥你咋恁傻,自个瘦得光剩皮了,咋不自个吃呢?惦着俺干啥?俺是公家人,不愁饿死!跑了二三十里,值当不值当?”
“咋不值当?值当。你啃了,哥落个心里舒坦。”
“你当真吃了一只?”
“咋,不信?哥现时不诓人哩。”
刘文芳盯着她哥细瞅,刘文庆便挤出干笑。又瞅瞅咸鸭腿,说:“这阵子胃口不好,想吃才吃。”
“可不敢长留,也甭放明处,饿人多哩。”
“晓得。”刘文芳揭开桌上的碗,拿出苞米饼子,说:“走了老远,该饿了。吃点,吃完就走,甭让人瞅见。”
刘文庆嗓子眼跳了一阵,说:“妹,你自个留着吧。”
“咋,不稀罕?不吃就把鸭腿拿走。”
刘文庆忙不迭地说:“稀罕,稀罕。”拽过一只饼,张口就咬了个大豁。抬头见刘文芳盯着他看,便耷下眼皮,慢了咀嚼速度。吃完一块,搓搓手,搓净渣子倒进嘴里,拍拍肚皮说:“饱了。”
刘文芳不说话,眼神儿有些走样。
“想啥呢?”
“……哥,赶紧走吧,甭误了,让人怪罪。”又说,“你先走,出了集等着,妹送送你。”
“甭送了,天寒地冷的。哥自个儿一会就到了。”
“要送,跟哥多说几句话,咱在路上过年。”
刘文庆又挠挠头皮:“那,哥就先走了。”
刘文芳点点头,目送刘文庆溜出巷子,直到影子没了,才回屋加了衣裳,揣上鸭腿,掩好门,钻进风里。
六
旱了几季的天,终于在大年三十飘了雪。空气里沁了一些潮润。起先,那雪下得漫不经心,极稀,落在土上便被吸得没了踪影。因是久旱逢水,人们心中便暖得如同揣了太阳。不知是谁最先瞅见了梅瓣似的雪珠,一声惊呼,四邻都有了动静,男女老少纷纷拥出。大人仰脸舔雪,小孩哇哇乱叫。又不知是谁带的头,一群小崽拍屁股跺脚大喊:“下雪啦,见水啦,有粮啦,过年啦!”接着,大人们也和在一起,齐声吆喝:“下雪啦,见水啦,有粮啦,过年啦……”欢喜的泪连着雪水,在老人们满是坎坷的脸上流淌。笑声连着喊声,喊声牵着哭声,响成一片,在集巷里四处震颤。奄奄一息的老槐树,也似乎抖擞了精神,行将老朽的枝桠上,渐渐地挂满了水色,又渐渐地结了薄薄的雪壳,宛若一位银须老者,颤颤巍巍地向子孙宣布:大旱已经过去,万物即将复苏。
“这是瑞雪,瑞雪兆丰年哩……”老汉们瘪着嘴,眯着眼,任雪水在青黄色枯燥的脸上奔走,“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哪……”
“大年三十落雪花,天不绝人哪……”女人们挤成一堆,哭着,笑着,喊着,闹着。
又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来了灵气,拎出个洋铁皮洗脸盆,叮哩咣当地敲了几响。各家的孩子,也有一些大人,先是一愣怔,回过神来,便疯了似的往家奔,拎出盆子罐子铁锅,叮哩咣当地敲得震天价响。
七
孟成文离开刘文芳的小屋,又转了几家。直到听见集上人欢马叫,瞅见了雪花,才抽身走到街面上,阴了多日的眉梢总算挂了笑意。
有了雪,有了水,洪家集的日子又该红火了。孟成文想。前几年,上级组织大生产,洪家集水肥土壮,很长庄稼。
那时节,日子是多么红火噢!
清清的水哟下山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