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根

作者:徐贵祥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不背书,俺花工夫来这湾里干啥?”

“背书不兴在自个家里背?这河湾不比那臭书好看?”

刘文芳那天穿了一身乡间女子极稀罕的学生洋装,梳着齐耳的学生短发,额上卷着一绺油黑发亮的刘海儿,娇憨的鸭蛋脸儿净得透亮,又染了两片淡淡的绯红,像是搽了胭脂。俩眼珠骨碌出精神的黑色,跟太阳对抗似的放光。

孟成文想,今个咋比往日更鲜亮呢?

“成文,你过来,跟你说话。”

“说就是了,听着哩。”

“过来,跟你说……私房……心里话哩。”

孟成文傻了,猛地一下红了脸,心里扑腾得厉害,低下脑袋说:“啥心里话?只管说得了,这旮旯又没得旁人。”

刘文芳红了脸,圆了眼,竖了眉,做出一副嗔怒的样子,低喝一声:“叫你过来就过来。”

孟成文不再拗了,合书站起身。刘文芳笑了。阳光如水,洒进绸缎般柔软的河面,为芦苇滩镀上了春天的明媚。鲜紫的芦絮在微风中旗帜般地飘扬,昭示着乾坤天地神奇的瑰丽。孟成文在一片彩色的模糊中,迈出了极不稳当的步子,踩得小船儿左右摇晃,险些儿翻倒。刘文芳掩唇咯咯笑个不停,笑得船帮上浪珠子飞溅。笑够了,伸出手,就势拽过孟成文的胳膊,坐下去娇气吁吁:“你怕啥?谁能……吃了你?”说完先掩了脸,见孟成文犯傻,又揪过他的大耳朵说:“成文,俺俩好不?俺俩要好一辈子,一辈子也不分开,你说行不?”

孟成文老实巴交的胳膊上,缠了温香柔软的另一条胳膊,便明显地觉出这温香和柔软已不再是单纯地传递青梅竹马的情谊,天真无邪中又蕴含了更加深刻复杂的意味。这分明是一种暗示。进过洋学堂的孟成文,已是十七岁的孟成文,在无数个懵懂的梦醒之后,史无前例地产生了惊惧和恐慌。这一切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呀。当渴望已久的时刻终于蹒跚走来时,他的心思突然又从远处扯回到眼前。自己身上那套破旧的乡村裤褂和刘文芳洁净阔气的学生装形成了鲜明的映照。尽管那颗年轻而壮实的心已经暴跳如雷了,却不得不咬紧牙关,死死地扼住一发即不可收拾的胡思乱想。

刘文芳扳过他的脖颈,启开薄薄的嘴唇,露出两行晶莹玉白的小齿粒儿,在他耳边轻轻咂了一口:“咋,哑巴啦?”

孟成文还是不吭声,却在暗中攥得骨头眼咔嚓作响。

刘文芳嘟起小嘴,收敛了笑,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恨恨地说:“咋,嫌俺不好,不中意?”

孟成文在诅咒自家贫寒的同时,也更增加了对刘文芳干爹富足的痛恨。他一千次一万次梦想自家阔绰起来,而盼望刘文芳家倒运,以使刘文芳由小家碧玉最终沦在与自己同等的地位上,也穿粗布裤褂。那么,将没有什么障碍可以阻拦他理直气壮地把这位自小爱慕的鲜灵女子拥在自个怀里。孟成文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俺俩说话咋算数了?你家业大,俺家不中哩!”

“咋,学你白上了?书你白念了?你看咱那些新书,都说啥?……新女性,恋爱哩,自由哩。谁能管住俺们自个的事?闹翻了,俺俩一起走,到城里去……”刘文芳到底是富家女子,到底比孟成文多吃了几斤肉,站着说话腰不酸。十六岁的血管里奔涌的躁动,使她有了不顾一切的勇气。她使劲地扯了孟成文一把,又在他无动于衷的胳膊上拧了几下。那叶小舟毕竟载不动太多的**,在剧烈的颠簸中猝不及防地翻了个跟头,把他们一齐抛入水中。

……

刘文芳又咳起来,咳得眼泪星子直冒。孟成文回过神,摁灭大烟卷,站起身,却又手足无措。

刘文芳平息下来,瞅了孟成文一眼,说:“你回家吧,甭惹闲话。”

“心里好过些不?”

“关你啥事?这也算关心群众?”

孟成文原地转了两圈,又问:“盖这点点,冷不?”

刘文芳说:“冷又咋,你有皮褥绸缎?”话没说完,又被咳嗽截断了,嗓子眼像堵了什么,憋不出气来。

孟成文赶紧抢上两步扶住,犹犹豫豫地伸出一只手掌,轻握空拳,在她的背上小心翼翼地捶了几下。

刘文芳终于不咳了,仰脸捉住孟成文的手,用力甩出去,“走吧,你又不能给俺当药吃,甭让人瞅见说不清。”

孟成文缩回手,呆了半晌,叹口气说:“这样子,咋过年哩!”

刘文芳车转身子,再也不吭气。

孟成文又四下里瞅了瞅,揭开方桌上倒扣的瓷碗,见是两个苞米面饼子,便问:“就这?”

“你有大鱼大肉,你敢送来?你舍得送来?”

孟成文木讷地立了一会,脸色阴阴的,再也没啥可说的了,终于走了。临出门时留了一句话:“歇着吧,晚上到你四姑家去吧,甭自个清冷。”

刘文芳一骨碌仄起身子,硬朗朗地说:“操那闲心干啥?俺等会儿起来,还要烧香贴门对子哩。自个过,照样过得精神。”

四

玉茹走近洪家集,已是平常日子吃晌饭的时辰了。打老远往集上看去,灰朦朦的,无一丝暖色。老槐树干巴巴的枝桠在灰暗的空中摇头晃脑,像一根根伸张着的黑色手指。树冠上空飞过一串乌鸦,冷不丁呱呱地叫几声,叫得人心里悚悚地发麻。玉茹翻开菜叶子,瞅实了筐底的几把挂面,这才拢拢两鬓,抹掉了脸上的忧悒,做出一副宽心遂意的样子,向自个家里走去。

孟成文的瞎眼娘裹了一件黑糊糊的大襟棉袄,正靠在堂屋旮旯里,偎着火塘烤火。堂屋里很空落,没啥摆设。后墙根下横了一条老式供桌,斑驳的紫漆被火塘一闪一烁地映着,释放出一些暖意。一进冬天,成文娘的时光便多是在火塘边熬过,两手拢在袖筒里,扎了棉裤腿的小脚撂在火塘的木框上,身子一动不动,任时暗时明的火苗在苍老的脸上跳动。听见脚步声,便支起耳朵,渐渐地脸上有了喜色。

“茹哇,回来啦!”

“回来了,娘。”玉茹应道,放下筐子,急急地走进里屋,问:“娘,棒棒可闹了?”

“没闹,乖呢,一声不吭。他爹回来把了一泡尿,放到摇窝子里又睡了。俺这孙头子,包憨哩。”

玉茹抱起半岁的儿子,坐到火塘边,解开怀喂奶。棒棒醒了,使劲往娘的怀里拱,小腮帮子卯足了劲,噙住**,使劲地吮。吮不出啥名堂,便动用桔瓣样的牙模,吧吧哒哒地咀嚼。终于失望了,嘹亮地哭几声,渐渐地底气不足,便又昏昏入睡。

五

刘文庆一口气奔到洪家集北面的五里岗上,才坐下身子歇脚。俯首向下看,洪家集顶上像是笼了一层暗青色的烟雾,千把口人组成的小集镇,像一艘泊在铅色湖塘里的小船。影影绰绰的,摇摇晃晃的。街北那座大院,因为有了两层红瓦小楼,在浑沌的天幕下便格外显眼。再有,就是东头那棵老槐树,虽是叶落枝枯,却仍然顽强地从雾霭中耸出,老远望去,像是一团更浓的黑色火焰。

刘文庆也听见了那群乌鸦的叫声,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一站起来,就听见肚子里面咕咕噜噜直响。这才忆起,从早起到这阵子还没喝过一口稀饭。四下里瞅了瞅,岗子上没一户人家。竟又看见一个洼处,长着几颗瘦骨嶙峋的马齿菜,不由得喜出望外,屁儿颠颠奔过去扯了,蹭蹭裤子,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得满嘴喷香。嚼完马齿菜,惦起咸鸭腿,又长了精神。下了岗子,径奔洪家集。约摸一袋烟的工夫,就到了集头。避开大路,放下猴帽的耳巴子,把脑袋捂个严实,两黑窟窿里露出眼睛,贼亮。趁着大年三十集上人稀,七转八拐地闪进了妹子的小屋。

刘文芳此时已从**爬起,穿了一件青底花袄,虽是破旧了,却是丝绸面子鹅绒里,加上一条自己缝制的薄棉裤。将那副虚弱的腰身衬出,倒也更显几分秀气。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色黄得面生,红润的桃子脸盘瘦成了清秀的瓜子脸。头发乱乱的,忙找了梳子,一根根地理顺,一边梳头一边想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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