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桌前坐下,指腹依次抚过四角的铜环——当归、远志、半夏、独活……刻痕深浅一致,环身松紧相同,看不出任何区别。
胡为霜盯着这四个药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许久之前,义父教她认药的那个下午。
“独活祛风,远志安神,当归补血,半夏降逆。”
胡青书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用一根竹枝在地上划拉着,“但你记着,用药如用兵,顺序错了,良药也能变成毒。”
胡为霜当时正在偷吃他晒在石桌上的杏干,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而胡青书只是抬头笑看她,没说别的。
此刻,胡为霜伸出手指,依次转动那四个铜环——独活、远志、当归、半夏。
君臣佐使。
第一环转动时发出极轻的“嗒”声,第二环紧随其后,严丝合缝地嵌入了某个预留的位置,第三环在转动时微微受阻,她加了半分力道才让它归位,到第四环时,指尖尚未完全拨正,匣子内部便传出一声清亮的机括弹响。
锁舌脱落。
胡为霜顺势掀开匣盖。
匣里衬着一层深褐色的绒布,正中放着一枚系着红绳的青玉坠子,玉质温润,雕成一只玉净瓶的模样,和观音像托着的式样极其相似,只是并未插柳。
玉坠之下压着一张叠得极薄的羊皮纸,边缘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起了毛边。
胡为霜先拿起了那张羊皮纸,小心展开。
纸上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笔触细密清瘦,图中央用朱砂圈出一片山坳,旁边注着三个小字:“药王谷”。山谷四周标注了入谷的路径和几处地名,有的她曾听过,有的完全陌生。
图纸左下角还附注着一行极小的字,墨色略淡,像是隔了许久才补上去的:“朔风起时认前旌——此图先兄所辟。”
胡为霜盯着那个“兄”字。
义父很少提及他的家人,她只知道义父行三,上有一兄一姊。
兄长从医,姐姐嫁了人,其余的胡青书一概不说,胡为霜也没主动问过——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普通人家里的生离死别,年深日久不便提起罢了。
可前句,胡地之风与寻找旧日军旗,是暗指认祖归宗、关乎她的身世吗?
地图和玉坠各自沉默着,像是等待了很久的旧人终于等到了一句迟来的问候。
胡为霜难得怔愣,回神时只觉双颊冰凉,抬手一拭,才发现湿润的竟是几行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