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拙张了张嘴,这位受人敬仰,辨经台上数十年无敌手的当世大儒,此刻,面对自己最心爱的弟子,竟首次尝到了哑口无言的滋味。
青年转过身,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往院门去。
快到门口时,他像是有所牵绊,身形顿住,但没有回头。
院子里这棵老树正处在一年中最繁茂的时刻,树冠铺得很开,枝干虬曲着伸向四面八方,有些枝条已经垂到了地面。
方絮隔着这棵树的荫庇,也隔着圣贤窗下十年苦读的光阴。
“老师,”他问,“如果我不发那封信,您会发吗?”
身后没有声音。
这时的蝉鸣已经不似六月那样急促了,它们叫一阵停一阵,间隔越来越长,像是已经没有什么新段落需要交代。
陈守拙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不会。”
方絮的指尖从青到白,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分明,然后他说:“我知道了。”
陈守拙不曾追出去,日光落在他灰布长衫的肩上,落在他俱白的发上,被书卷气浸透的老者先是在树荫处站了一会儿,又回藤椅边坐下。
他拿起刚才放下的书,摊开看,那一行字始终没有动过。
陈守拙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不在场的人:
“我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
……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云梦泽这一段的岸边长着成片的老柳树,河滩很宽,水退了之后露出来的石头被晒得发白。
方絮走了以后,胡为霜他们约定在此处汇合。
茶棚就搭在岸边一棵大柳树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