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整整两个月。从关中出发,翻过秦岭,穿过蜀道,又辗转打听了一个多月,才找到那道瀑布后的岩缝。
彼时的陈九针形容狼狈,浑身上下都是泥,靴子磨穿了底,脚上缠着的布条正在往外渗血,唯有怀里那个包袱是干净的——蓝布面,缝着几块补丁,里面是师父留给他、让他带出来的东西。
胡青囊临走前说“你替我看着点家”,陈九针不知道“家”是哪里,但他记得师父提过药王谷,孙仲景是胡青囊的故交,他想,师父被朝廷带走,若有一日能出来,一定会来这里找他。
所以他来了。
孙仲景接过包袱掂了掂,没有打开。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敦厚,眉眼间没有多少灵气,却有一双很稳的手,是常年握药碾子、抓药秤磨练出来的。
“你叫什么?”
“陈九针。”
“九针,”孙仲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师父给你起的?”
“是。师父说,九针是针灸里最讲究的针法,他说我天资不高,但勤能补拙,扎针的功夫练到能够熟使九针的境界便是出师。”陈九针低下头,“我还没练到……”
孙仲景侧身让开路。“谷中石屋不多,你自己找一间住。明日开始,帮我整理藏书。”
“好。”
如此这般,孙仲景留陈九针在谷中住下,报酬则是帮忙整理藏书,照看药圃。
陈九针没有辜负胡青囊为他取名时的深意,为人勤勉踏实,抄书便抄得工工整整,比原文瞧着还清楚,照看药草也是一板一眼,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培土,从不马虎。
不止在入口守候,他还在杏树下又栽了一棵树苗。
“这棵树长大了,师父就该来了。”
陈九针告诉自己说。
树苗倒是活了,在男人日复一日的心血浇灌下,长过了夏天,长过了秋天,直到生命里第一个冬天到来时,谷里下起了雪,陈九针便另外在杏苗上搭起了一个草棚,怕它冻死。
孙仲景一笑而过,次日给他送了一捆更厚的干草。
庆历十七年,树苗长高了一截,比去年壮实了些。
陈九针手里捧着的粥已经凉透了,米粒结成了块,他还是望着谷口的方向。
瀑布的水声从远处传来,轰鸣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