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
“官家厚恩,微臣……”韩世忠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情绪,“微臣愧不敢当。”
“坐吧,不必拘礼。”王伦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韩世忠犹豫了片刻,还是依言坐下。
他只坐了半边椅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头,那副模样不像是在受皇帝召见,倒像是在军帐里听候将令。
坐下之后,他微微抬起眼,终于看清了御座上的那位年轻天子。
这一看,他心里便是一震。
他本以为,一个能从山寨起家、一路打下整个天下的开国皇帝,怎么也得是个满脸横肉、杀气腾腾的猛汉。
可是御座上坐着的这个人,面色平静,眉目清朗,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比他预想的年轻得多。
那身龙袍穿在他身上,不像是炫耀,倒像是理所当然。
他的坐姿随意却不散漫,目光温和却不失锐利,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可就是这种从容,让韩世忠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个人不需要拍桌子瞪眼,不需要厉声呵斥,他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你。
韩世忠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到当年在北方,面对金人的铁骑,他带着几千残兵困守孤城,城墙上的砖都被金人的炮石砸碎了大半。
他站在城头往下望,只看到一眼望不到边的金兵营帐,篝火密密麻麻,像地上的星星。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这一仗怕是活不成了,可是能拖一天是一天,给朝廷多争取一天时间。
他等了又等,援军始终没来。
后来才知道,朝廷压根就没想过派援军,他们正在忙着和谈。
他韩世忠打了半辈子仗,效忠了半辈子赵宋朝廷,到头来发现,他效忠的那个朝廷,压根不把他的命当回事。
赵佶喜欢的是花石纲,是蔡京的一笔好字,他这种只会打仗的武夫,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个粗鄙的看门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