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排炮响了,几十门炮一齐压向河滩,硝烟腾起来,把半边战场吞了进去。
烟里那层兵海还在晃,晃了几晃,没有崩。
后排的人往前顶,前排的人往后挤,人贴着人,想跪都跪不下去。
前排的人一口接一口地哈白气,九月的北方,风里已经带了霜气,有人腿肚子在抖,却没有人退。
烟散开了一线,吴乞买站在兵海的最前头。他没戴头盔,甲叶上糊满了泥,一只手拄着刀,像拄着一根拐。
他还在往前走,走得很慢,从自己的兵中间穿过去。有人拽他的甲叶子,他不停;有人哭喊着皇上,他不回头。
“太祖皇帝!”他仰起脸,冲着硝烟后头喊,“你站过的地方,朕怎么站不得?”
“天要弃朕,朕不许!”
炮队那头,凌振放下千里镜,盯着烟里那个往前挪的人影,咽了一下。
他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么不怕的。
亲兵问放不放,凌振摇头:“等。”
“再放近一点。”
吴乞买又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烟薄下去的地方,那一排炮口全都抬着,黑洞洞的,冲着他一个人。
他笑了。
“放!”
第三排炮响了,炮子从烟里砸过来,身边的人一层一层地矮下去,吴乞买还立着。
他肩头那扇甲飞了,左臂垂着,血顺着手指头往下滴,他低头看了一眼,像看一件不相干的东西。
“再来!”
没有人再放炮。
不是不忍心,是炮口底下已经跪了一片,再放,就得连自己人一起轰。
装填手的手上全是火药渣,通条捅进去拔出来,炮口还腾着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