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离去,胸口那股憋了十六年的劲儿,忽然松了一下。不是痛快,也不是解脱,就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他以为自己杀掉姚德邦就够了,以为血债血偿就能结束一切。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仇报了,可账还没清完。这些无辜死在这里的人,他们的冤屈没人管,他们的名字没人记得,他们的魂灵被困在这片血土上,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
是他欠的。
不是他杀的,可他是为复仇而来,这片战场因他而起,这些人因这场争斗而不得安宁。他不能装作看不见。
所以他一直跪着,没动,也没说话。他在等,等最后一个亡魂离开,等这口气真正落地。
孟瑶橙念完了最后一句经文,缓缓睁开眼。
她天生慧眼,能见鬼物本相。此刻她眼中所见,已无一丝黑气,也无半点怨念。香烟仍在袅袅上升,但空中已无身影。那些光带缓缓消散,像是完成了使命的绳索,一根根断开,化作轻烟,随风而去。
她轻轻将香炉放在祭台一角,离孙孝义不远,大概半尺距离。她没站起来,也没走远,就在那儿蹲下,坐到了地上。膝盖贴着泥土,手放在腿上,掌心朝上,像是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都走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刚入睡的人。
孙孝义点头。
“我知道。”
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灰。他说完这三个字,就没再开口。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跪着,一个蹲着,中间隔着半尺空地,谁也没看谁,都望着东方。
天边那道灰白已经变成了淡金,像是有人拿刷子蘸了颜料,一笔一笔往上涂。星星彻底隐去了,月亮也淡得几乎看不见。远处山脊线上,第一缕阳光探出头来,照在树梢上,叶子一闪一闪的,像是眨眼睛。
风又吹过来,这次带着暖意。
孙孝义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得很深,一直沉到肺底。他感觉到胸口那块压了十六年的冰,正在一点点融化。不是轰然崩塌,也不是剧烈震颤,就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化开,变成水流,顺着血脉往下走。他呼出去的时候,觉得嘴里吐出来的不再是寒气,而是实实在在的呼吸。
他还活着。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会哭,会笑,或者大喊一声。可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儿,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自己的呼吸,看着眼前的光。
孟瑶橙低头看了看香炉。
香已经烧到底了,只剩一点余烬,还在冒着细烟。她伸手轻轻拨了下炉沿,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孙孝义的脸。
那张脸还是脏的,还是肿的,还是裂着口子。可她知道,他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