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初看着她,眼底依旧是当年那样温柔。
“是你一手熬出来的。从进山采野花,在柜台后头挤着调香,到后来一间一间把铺子支起来。”
“哪里是我一个人。”凤霞轻轻摇头,看向他,“若是没有你陪着,我哪里敢往远里想。当初我们连一间像样的调香房都没有,柴禾堆在屋后,油烟混着花香。你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赵景初低低笑起来,声音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沉,“那时候,后院堆着柴,你便挤在角落晒花,我总怕烟火气扰了你那些香材,日日帮着你挪柴,扫院子。夜里你算账,我就在一旁陪着,一盏煤油灯,熬到后半夜。”
往事漫上来,像浸在温水里。
那些苦日子,那些提着心的日夜,到如今再回想,都裹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前几日,阿囡带着外孙回来。”凤霞忽然想起,唇角扬起来,“那小娃娃,跑到调香房里,抓了一把干花瓣,撒得满院都是,还说要自己做香给我。”
赵景初听得笑出声。
“这孩子,倒是随了你,喜欢这些花香。阿囡还跟我说,她家里那瓶茉莉香膏,还是你早年配出来的,她一直舍不得用完。”
“那是好些年前的方子了。”凤霞轻轻叹息,“如今市面上多了不少洋货,洋香水、香粉,花样多,颜色艳,不少姑娘都爱那些。咱们这老法子,看着朴素,未必能合所有人的心意。”
赵景初抬眼望向外头,风穿过院门,远远能听见街上行人的喧嚷,还有人力车铃铛叮铃叮铃的声响,是这个时代独有的热闹,也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动荡。
“各有各的喜好。有人爱那洋香浓烈,便有人念咱们这一路晒花、慢熬出来的香气。咱们不必去争。”他缓缓道,“只要还有人愿意来寻霞香记,这铺子,便值得守下去。”
凤霞望着他,心里安稳。
他们这一辈子,见过物价飞涨,见过路上流民,听过远处传来的枪炮消息。世道总是摇摇晃晃,可这间铺子,这个家,他们彼此,一直都在。
“方才铺子里来了一位老客人。”凤霞忽然想起,“就是早年,在茶摊边上夸我们日子好过的那位大嫂。她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拄着一根拐杖过来,买了一盒桂花头油。她说,这么多年,别的香都试过,唯独咱们这桂花,还是当年那个味道。”
赵景初静静听着,笑意淡在眼底。
“这就是最难的。人会老,铺子会变,街上的人来了又走,可总有一点东西留得住。”
凤霞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墙外面。街道上,行人往来,有穿旗袍的年轻小姐提着绢包走过,有小贩挑着担子吆喝,黄包车夫擦着汗往前跑。这是民国的城,繁华里藏着惶惑,热闹底下,处处都是变数。
“有时候我会担心。”她轻声说,“世道这样乱,若是哪一日,这些铺子,都保不住了。孩子们,又该怎么办。”
赵景初走到她身侧,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掌也不如从前那样紧实,带着老人独有的温热,稳稳裹住她。
“我们能走到今日,本就不是靠着太平无忧。当年集市上冻人的寒夜,囊中羞涩的为难,我们都一起扛过来了。若是将来真有风波,孩子们也都长大了,他们有本事,也有分寸。我们不必替他们把所有前路都担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