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写句人话

作者:亮子祯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交流会前那几天,翻车记录快记到半本了。

倒不是李柏跑得比前阵勤,是消息自己往手机里挤。孟知远一天三条,条条打哑谜:"柳树屯那边把表订成册了,好像……订得挺厚。""东关把栏目加到十七项了,好像……加得挺全。"田柯更直接,直接拍了张图发过来,一摞蓝皮册子码在窗台上,配一句:"老李,这玩意儿我瞅着比咱寒假作业还厚。"

东关那处是加栏目,加到十七项,说是"便于归档"。城北一所更绝,把一人一表搬进电子表格,要求家长每天在群里打卡,打完自动生成一张折线图,谁哪天没打,后台一眼就瞧见。

李柏听完只问了一句"孩子自己还记不记",田柯卡了半天,说"好像……不用记了"。

李柏挑了柳树屯先去。

这回他学乖了,头天发函,第二天按人家排的时间到。校门口两排杨树刚冒芽,门房大爷指了指二楼,说教研组正填册子呢,您上去就成。

屋里四位老师围着一张长桌,一人面前摊一本蓝皮册,手边压着印好的栏目单。管这事儿的姓米,四十来岁,见他进来先把手里的笔搁下,起身搬了把椅子:"李老师,函我们收到了。您坐,先看这本。"

李柏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愣了一下。

一页纸印了十七栏。学号、姓名、周次、错题编号、错因归类、辅导措施、家校沟通、阶段评价、跟进记录……一直排到页脚,栏与栏之间拿细线隔开,印得周周正正。每一栏都填满了,字挤得小小的,一笔不缺。

"区里统一印的。"米老师把栏目单推过来,"一学期一查,缺一栏扣一分。您别看填得满,我们组四位老师,上周填到晚上九点半。"

旁边一位年轻老师憋不住插了句:"最愁的是'家校沟通'那栏。一学期要求每生不少于四次,我上周一个晚上给八个家长发了同一条'孩子近期状态稳定,请督促复习',回一句'收到'就算一次。"她把笔往桌上一搁,"我发完自己都脸红,可那栏空着要扣分。米老师,您说这算沟通吗?"

李柏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七页,一栏写着"已进行针对性辅导三次",底下"辅导措施"那格填的是"加强练习,端正态度";再往后,"阶段评价"是"该生学习态度较前端正,仍需跟进"。整本册子,几十页,一个孩子的真模样都没露出来。

胃里忽然钝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哪儿堵了的感觉,跟城东那回"咯噔"不一样。李柏心里门儿清:这一下不是走样,是卡住了,而且他一下就知道卡在哪一步——填完,交上去。十七栏全填满了,可填完干啥用?没人翻,没人问,交上去存档,完事。

系统提示:"这回不是抄歪,是填死。你那册子到了这儿,连喘气的缝都没留。"

"……我看见了。"李柏在心里回了一句。

系统提示:"看见了就说说,别又光点头。"

他没接这句,先把册子合上,问了句不相干的:"这孩子,能把'针对性辅导三次'那三回,跟我说说吗?"

米老师愣了下,出门叫了个男孩进来。瘦,校服袖口卷着,站桌边两只手贴着裤缝。李柏没提册子,也没提错因,就问:"上周老师给你辅导了三回,都干了啥?"

男孩抬眼看了米老师一下,又低回去:"抄了三遍。"

"抄哪道?"

"就……那道。"他伸手在册子上指了指错题编号,指完又缩回去,"第一遍抄错一个字,撕了重抄。第三遍老师说我态度端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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