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写句人话

作者:亮子祯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撕了重抄,是怕什么?"李柏又问。

男孩的手指在校服边上捻了两下:"怕写错。写错了,那一页就不好看了。"

"谁说不好看?"

"……没人说。"他声音更小了,"我自己看着不好看。"

李柏"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米老师在旁边把笔帽拧上又拧开,拧了两回。

屋里安静了两秒。米老师手里那支笔不知什么时候又拿起来了,捏着没动,脸上一挂。

李柏能说什么?人家四位老师填到九点半,一栏不缺,一分没扣,图什么?图检查的时候别被挑毛病。这十七栏不是他们想出来的,是印好发下来的;孩子抄三遍也不是谁存心糊弄,是"辅导措施"那格只有那么宽,写"抄了三遍"最省事,写"他一写错就整页撕了重来"——这往哪栏塞?

说到底还是他那本册子少写了一条。前几回他认的都是"怎么记",从没写过"这东西不能当台账"。

"我不让你们改册子。"李柏说。

米老师抬起头:"啊?"

"十七栏照填,检查该怎么过怎么过。"李柏把册子推回去,"就一样:页脚那行不是印着'备注'吗?别空着,也别写套话。就写一句人话,写给自己看的。"

"比如?"

"比如刚才这句。"李柏说,"'他不是不会,是一写错就整页撕了重来'。就这一句。下回你翻到这页,一眼就知道明天该给他留什么。"

米老师盯着页脚那两个小字看了半天。那栏印得最小,原先谁都没拿它当回事,填的全是"已阅""无"。他拿笔把"无"划了——这回是划在页脚,不是划在正文里——慢慢写了一行,写完自己念了一遍,念得挺轻。

对面那位年轻老师凑过来翻了两页,忽然把自己那本也抽出来:"我们组四本,能不能都这么留一句?"

"留。"米老师说,"扣分别找我,找李老师的资料去。"

屋里四个人笑了一下,笑完又都低头去翻自己那本,翻得比刚才慢了。李柏在旁边站着,没插话。这四位填了半学期九点半,头一回有人翻自己填的东西翻得这么仔细。

"这句要是让检查的看见……"旁边一位年轻老师有点犯嘀咕。

"看见就看见。"米老师说,"'备注'栏,本来就是让我们自己写点什么的吧?"他把笔帽扣上,忽然笑了一下,"填了半学期,头一回觉得这本子跟我有关系。"

李柏点点头。这趟没白来——不对,这词儿前几回用滥了,他心里改了一句:这一页,算记着了。

出了教研组,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软皮本翻到第七页,写了四行:柳树屯,一人一表订成十七栏台账,老师填到九点半,孩子"辅导三次"是抄三遍;改法:栏照填,页脚留一句真话。写完把"页脚"圈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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