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凝视那四字批文,心神震颤。
短短四字,是张居正的隐忍,是海瑞的刚直,是失地百姓的期许。三月博弈煎熬,尽数凝于笔端。
“叔大。”高拱沉声开口,“前世的你,从不退让半步。”
“前世懵懂,刚愎误事。”张居正淡淡一笑,苦涩难言,“醒悟虽晚,所幸为时未迟。”
巳时,慈宁宫。
高拱长跪帘外,双手捧着鱼鳞账册,宛若捧着一块滚烫炭火。
官服早已被晨风晾干,唯余后背层层盐渍,纵横交错,恰似山河地形图,刻满半生操劳。
“臣高拱,恳请太后御览。”
帘内传来佛珠轻转之声,清脆断续,骤然骤停。
沉寂一瞬,李太后清淡的声线缓缓传出:“高拱,昨日你挺身挡刀,今日你拱手割利。你今日唱的,又是哪一出戏?”
高拱俯首叩地,声线沉稳有力:“臣唱的,是嘉靖二十九年的旧戏。庚戌之变,臣怯懦避祸,安居屋内,屋外却是军户流离、尸骨遍野。”
“此生亏欠苍生,今日,愿补其一。”
“补其一?”帘内语调微凉。
“是。”
高拱高举账册,朗朗陈奏:“衍圣公府两千顷正统祭田,分毫不动,保全朝堂体面、圣贤声望、士林颜面。六千七百顷隐匿侵吞私田,分期尽数归还,还民耕地,补全军田,充盈国库。恳请太后恩准。”
帘内再度沉寂。
佛珠轻响,声声缓慢,宛若敲在人心之上。
良久,太后声线幽幽传来:“高拱,你且说实话,张居正此举,是退让,是妥协?”
高拱心头一震,瞬间读懂张居正那句肺腑之言。
退让非弱,隐忍方存。
他缓缓叩首:“回娘娘,张先生不是妥协,是熬局。熬局势平稳,熬人心安定,熬新政可存。待到时机成熟,万事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