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无人可避。”
张居正放下朱笔,眸光沉静。
“前世我一味刚硬,寸步不让。清丈田亩、一条鞭法、考成法,雷霆尽数落地。可我身死之后,新政尽废,万事成空。”
他轻叹一声,带着历经轮回的通透与怅然。
“从前我以为,刚直方是风骨。如今才懂,适度退让,不是软弱,是隐忍存续。唯有活着,方能熬局势、等时机、成大事。”
高拱沉默良久,值房寂静无声,唯有窗外蝉鸣嘶嘶,宛若钝刀磨石,刺耳又沉闷。
“那海瑞如何安置?”高拱终于开口,“他弓步尺已然钉死邹县界碑,寸步不让。你如今要折中退让,他岂肯拔尺妥协?”
“不拔。”
张居正再度取出一册鱼鳞图册,递了过去。
“此乃海瑞亲核邹县田册,全境清丈完毕,户户画押为证。肃卿细看末页。”
高拱翻至尾页,一行工整楷书赫然入目:
清丈司郎中海瑞具呈:衍圣公府外围私田一千五百顷,皆系百姓祖产,恳请尽数归还于民。
他指尖微颤,嗓音发涩:“他早已全数查清?”
“查清已久,迟迟未递,是在等我。”
张居正眼底沉光流转,字字真切:“海瑞生性刚正,宁折不弯。退让二字,他毕生不屑。他敢插尺立界,却不肯亲手折中,落得妥协背名。”
“那这妥协之事,谁来做?”
“我。”
张居正执笔落墨,在“恳请归还”旁落下批文:准,分期归还。
墨迹清淡,不似雷霆铁律,却重逾千钧。
“面子,归于太后朝堂。里子,归于黎民百姓。所有骂名风雨、士林非议,尽数由我张居正一力承担。”
他看向高拱,语气坦荡:“肃卿只需递折,无需多言。所有罪责,我自当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