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张府书房。
油灯一盏,灯芯细如米粒,微光摇曳,照见满架卷宗、满室沉郁。
张居正取出那柄短刃,置于灯下。
青冷刀光映着摇曳灯火,明暗交错,映尽朝堂隐忍、半生权衡。
他提笔落纸,字字工整,记入私档:
万历元年八月二十五,海瑞受懿旨缓清丈,立三年之约。尺不拔,账不封,案不销,锋芒暂敛,公道暗存。暂息纷争,保全清丈司,蓄力待时。臣保海瑞一身安好,留三尺公道,待三载火候圆满,再起乾坤。
落笔收锋,他放下笔,抬眸望向沉沉夜色。
檐外鸦落枝头,振翅两声,掠空远去,消入秋暝。
夏尽秋来,山河换序,世事迁延。
清丈司门前那柄木尺,静静立在青砖缝中,如一根铮铮傲骨,扎根乱世,静待来日。
“海瑞。”
张居正望着夜色,低声自语。
“三年为期。”
“期满,我必亲至拔尺。勘祭田,清积弊,直面朝野刀光风雨。”
“风波散尽,再与君对坐,饮一碗熬透世事的热粥。”
“熬得浓稠,熬得安稳,熬得——让所有迁延姑息,尽数到期,尽数清算。”
夜风穿窗而入,携着残夏余温,卷着细碎飞絮,落在纸面,落在眉梢,轻痒无声。
张居正未闭窗,任由风来、絮落、夜深、秋至。
他望着纸上字句,望着藏在字里行间的万千苍生,轻声托付晚风。
“周老六。”
“你的糙米,你的生计,万千百姓的活路,皆熬在这三年权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