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浮现孔佃自缢老树的绳痕、稚子投河紧握的黑土——桩桩件件,皆是世家积弊酿下的人间悲剧。
“界碑之内,是祭田。”
海瑞声稳如山,寸步不让,“太后懿旨特许,三年不动,我不越雷池。”
“界碑之外,是天下民田、隐匿私田。首年归田七百顷,尽数勘量清算。七百顷毕,再勘七百顷,逐年清核,直至二千二百顷尽数归民。”
“世家长史,管得了碑内礼教,管不了碑外苍生。敢妄加干涉清丈,便是抗旨,便是阻民生,便是——自取咎由。”
他话语清淡,却藏雷霆锋芒:
“便是下一个邹县渎职县丞。”
王国光手心一凉,瞬时噤声。
他犹记得那名戴枷县丞,腕间勒痕深可见骨,青紫如蛇,触目惊心。更知其背后府、道、官、绅,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郎中……”他艰涩开口,“勘核成册,文书如何处置?送往何处?”
“入户部存档,封存不发。”
海瑞落笔不停,目光笃定,“文书不上递朝野,不搅动纷争,不授人把柄。”
“册存、账留、数记。隐忍三载,静待时机。三年之后,尽数呈朝,件件是铁证,亩亩是民生。”
言罢,他蘸取朱墨,在册页落款批注,笔力沉凝:
万历元年八月二十五,邹县外围私田尽数勘毕,造册存档,待三年期满统一清算归民。
墨迹初浅,似风拂即散,却是深埋泥土的种子,静待天时、静待春雨、静待来日破土参天。
“研墨。”
海瑞抬眸望向窗外天光,澄澈而坚定。
“继续量。从日暮到星沉,从灯亮到灯枯。”
一字一句,沉凝负重:
“直量至三年后,今日天光重现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