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松江岁除,万家灯同

作者:老水湾的一笑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他把酒盅放下,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但话说回来,不动死田,清丈就清不彻底。活田量完了,死田还锁在祠堂里,十年之后,田亩账目还是那本烂账。所以动还是要动,只是得等时候。”

张居正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等时候——等什么?等朝局更稳,等万历长大,等海瑞的尺量完了活田,等江南士绅的联盟出现裂缝。这些事急不来,但三年五年之后,或许就有机会。

“阁老,”他说,“旧档里的死田目录,我回去之后先抄一份送海瑞。他开春之后往南推,先量活田,死田绕开。绕不开的,记号留底,等时机。”

徐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酒盅,把最后一口喝完,搁在桌上,盅底磕出一声轻响。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密了起来,远处有烟花窜上天空,在灰蓝色的暮色里炸开一团暗红的光,很快又暗下去。松江的除夕夜来了。

戌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开春清丈的推进计划。王国光坐在对面,两人一人一碗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是王国光从街上买来让客栈厨子包的,满满两碗,热气腾腾地冒着白汽。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溢出来,烫得王国光直呵气。

“郎中,除夕夜就吃饺子,够不够?”王国光嘴里含着饺子,含糊不清地问。

“够。有饺子吃就不错了。”海瑞挟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筷子,“明儿年初一,歇一天。后天动身去西南乡预勘。你跟我一起去。”

王国光点了点头。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饺子汤,热汤灌进胃里,把一天的寒气都逼散了。他放下碗,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株梅树在夜色里静悄悄的,月光照在树梢上,把花瓣和嫩芽的影子投在地上,疏疏落落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郎中,”他说,“你说,开春之后,那粒新芽能长多高?”

海瑞没有回答。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饺子汤喝完,放下碗,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梅树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晃着,新芽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绿色。他看了一会儿,关好窗,回到案前坐下,重新翻开《大明律》,在灯下继续读。

亥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和刘大柱蹲在窝棚里,炭盆烧得很旺,把小小的窝棚烘得暖融融的。两人面前摆着一碗炖肉——是山下村子昨天送上来的,说是除夕加菜。肉不多,但炖得烂,汤汁浓稠,泡着几块土豆和干菜。朱承恩用筷子挟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肉香在舌头上散开,他闭上眼,像是在品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大柱哥,你说山下现在在干什么?”

“放鞭炮。吃饺子。小孩满地跑。”大柱扒了一口饭,“跟往年一样。”

朱承恩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那封已经揣了快十天的家书。信已经有点皱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封口还完好。他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揣回怀里。换班的兵士明天到,到时候就能托他们带下山了。腊月三十寄出去,正月十几能到辽东。晚了点,但总算能到。

“大柱哥,你家里还有人吗?”

“有。老娘在,还有一个嫁出去的姐姐。老娘每年除夕都给我留一碗饺子,放在灶台上,说初一早上再吃。”

朱承恩没有再问。他把碗里最后一块肉挟给大柱,然后靠在窝棚的土墙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远处的山脊上,长城在夜色里静默地趴着,像一条沉睡的龙。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在心里给自己数了数——腊月三十,还有一天就是万历二年。万历二年,他就要下山修路了。

子时,松江别院。

张居正和徐阶站在院子里。老仆在院门口挂了一挂小鞭,用香点燃,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硝烟在冷空气里散开,带着一股硫磺味。远处的松江城里,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一片连着一片,把整个除夕夜推到了最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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