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拄着竹节拐杖站在廊下,抬头看着天上。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黑绒般的夜幕上。他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张居正说:“叔大,过了子时,就是万历二年了。”
“嗯。”
“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打算?”
张居正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星星。万历二年,清丈司开春往南推,戚继光修路,海瑞量地,李成梁那边还要盯着,江南的活田死田要分清楚。千头万绪,但路都在脚下铺着。
“一步一步走。”他说,“该量的量,该等的等。把今年熬过去,明年就能多填几层土。”
徐阶没有接话。他站在廊下,听着满城的爆竹声,听着风声,听着远处河面上隐约传来的摇橹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叔大,年初一你走的时候,我不送了。年纪大了,起不了早。你路上保重。”
张居正看着他瘦削的背影走进堂屋,消失在内室的门后。他站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听着爆竹声渐渐稀疏下去,夜重新安静下来。然后他走回厢房,在案前坐下,摊开空白册子,提笔写道:
“万历元年除夕,松江。与徐阁老共食年夜饭。徐阁老言,死田需等时候,急不得。子时爆竹响,万历二年至。明日启程回京,带前六箱旧档及后六箱目录。路远,但方向清楚。”
写完了,他搁下笔,吹灭油灯。黑暗中他听见窗外的腊梅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花瓣碰着窗纸,发出极细的簌簌声。他闭上眼,在梅香和远处零星的爆竹声里,慢慢睡着了。
万历元年的最后一夜,松江、兖州、古北口、通州、京师,所有的人都各自守岁,各自迎年。旧岁已去,新岁在途。路还长,但春天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