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有人小声问了一句,说不是讲好了到了就发工装吗。没有人回答他。前面有两个人把地上的行李箱一个一个拎起来,堆到墙根,堆成一摞。谁的箱子也没有再回到谁手里。
他先看了一眼周满仓的嘴。周满仓的嘴闭着。
他又听了一遍。没有了。那一句像是从很近的地方响过一次,响完就断了,连个尾音都没留下。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张纸。纸被汗洇软了,边角起了毛。纸上盖着一个红章,章底下印着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老周。”他说。
“嗯?”
“你上个月跟我说的那个厂子,还在不在?”
周满仓愣了半拍,随即笑了:“在啊。怎么会不在。就在河那边,过去你就看见了。”
【那厂子三年前就没了。】
耳朵又嗡了一下。这一次他数了,从那句话响起到断掉,是一次呼吸的工夫。
陈九斤把手从内袋里抽了出来。
他这三年干的是电话催收。三年里他听过太多人在电话那头把话说得漂亮。他知道一个人临时编出来的话是什么样子——语速要快半拍,尾巴要往上扬,末了还要补一个不必要的细节,好让听的人觉得踏实。
周满仓刚才那句,语速是快的,尾巴是扬的,末了还补了一句“过去你就看见了”。
三条全占。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另一句也响了。而且响的那句,跟他自己判断出来的,是同一个意思。
空地那头传来一声喊,让所有人把手机、身份证、护照全都掏出来。有两个人拎着塑料筐从队尾往前走。
队伍开始动。有人把手机往裤腰里塞,被人一把揪住手腕,当场夺走。排在陈九斤后面那个年轻人个子高,穿校服外套,把手机往身后藏,藏了不到两秒也被拽了出来。
塑料筐一格一格往前挪。
陈九斤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朝下。
他先点开通讯录。
第一个是“妹妹”。他没有立刻删。他把那串号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两遍,在心里默了三遍。他知道自己记得住。他从小就记得住,班里六十个人的学号他背了一晚上,背完到毕业都没忘。三年催收,一天四五十通电话,客户的姓、单位、上一次说过什么借口,他从来不用翻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