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三年在电话里跟人磨,磨出一个习惯:开口之前先把两条路都走一遍。
不说,他就是四十几个人里的一个,蹲着,跟着往里走,然后去三零七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然后等着。等到哪一天轮到他垫底。
说,他就成了那一个。那一个可能今天就没了,也可能今天就不一样了。
他昨天夜里数过两遍人。上船四十八个,上岸四十七个。
他把裤子上的水泥灰拍了两下,拍完才抬头。
四十几个人都低着头。段虎的棍子还提在手里。二楼那扇窗户后面,那颗脑袋又探出来一点。空地边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人,抱着一只塑料箱子,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蔡三平看着他,等着。
陈九斤开口了。
他没有说自己为什么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刚才心里想的是——‘这批人里得先立一个’。”
空地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跪在他前面那个年轻人的屁股一滑,从跪着变成坐在地上。他自己没有察觉。
段虎抡到一半的棍子停在半空。他没有看陈九斤,他扭头去看蔡三平。
二楼那扇窗户后面,脑袋“嗖”地缩了回去。窗帘晃了三下才停。
蔡三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脸上那点笑没了,也没有换成别的表情。他就那么站了两三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稳,脚下那块水泥有一道浅坑。他踩进去了。
他退了半步。
就那么半步。他自己意识到了,把脚收回来,站直。收脚的时候他左手扶了一下旁边那张塑料凳的边沿。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