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八级工的全部尊严,都建立在那双手上。
你告诉他,以后机器比你的手更准——这等于告诉一个将军,以后打仗不需要你了。
还有年轻技术员。郑海明那批人,热情是有的,但基础知识的底子太薄。
数控编程、坐标变换、插补算法,这些概念对他们来说跟天书差不多。培训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从最基本的二进制开始教起。
提出问题是医生的活。
解决问题,是外科手术。
手术台已经推出来了,病人也躺上去了,麻药还没打。
真正的硬仗,明天才开始。
陈卫东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按下去,转身朝厂办公楼走。
傍晚五点半。
轧钢厂的放工汽笛准时拉响,那声音尖锐而悠长,从锅炉房顶上的铸铁喇叭口里喷出来,穿透整个厂区,钻进每一间车间、每一条通道、每一个角落。
像是一声令下。
所有的机器几乎在同一时间降速、停转。皮带轮的嗡嗡声消退了,锤击声歇了,切削液的循环泵也停了。
偌大的厂区忽然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另一种声音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人声。
脚步声。
车铃声。
成百上千个穿着蓝色工服的身影从各个车间涌出来,汇入厂区主干道,再涌向大门。远远看去,像一条蓝色的河。
有人推着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铝饭盒,叮叮当当地响。
有人扛着工具箱,搁在肩头,走路一晃一晃的。
有人三五成群地并排走着,嗓门扯得老高,说的不是工作,是昨晚广播里的评书——单田芳讲到哪了、岳飞是不是要打朱仙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