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污、汗味、劣质烟草的焦糊味、铁锈味,全搅在一起,被傍晚的风一吹,弥漫在厂门口方圆五十米的空气里。
这就是轧钢厂的下班时分。
一千七百多号工人,同一个时刻,从同一扇大门往外涌。不需要谁指挥,不需要谁安排,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往哪走、该拐哪个弯、该在哪个路口跟工友分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厂门口的人流正涌到最高峰的时候,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出现了。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从厂办公楼的方向缓缓驶来,沿着主干道朝大门口移动。
车速极慢,不超过十公里——不是不能开快,是人太多,快不了。
但就是这个慢悠悠的速度,反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了过去。
有人先听见了发动机的声音——那种低沉的、有质感的、跟拖拉机和货车完全不一样的轰鸣。
然后是车的影子。
黑色的车漆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镀铬保险杠像一道银线横在车头。挡风玻璃里映着天空和烟囱的倒影,看不清里面坐的人。
最先让路的是推自行车的那批人。
他们条件反射地往路边靠,给轿车让出中间一条道来。然后步行的工人也自觉地往两侧分开,脖子却全拧着,眼珠子黏在车上。
“哟,这不是中午来的那辆吗?”
“谁坐的?”
“还能是谁?就那个——数控机床的——”
“陈什么来着?”
“陈卫东。一机部来的,搞技术革新的。”
“一机部的人坐这种车?他多大的官儿?”
“你管人家多大的官。人家能坐上的,你坐不上就完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在人群里炸开,像水面上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