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主任不一样,要转干部编制,要进组织科的档案,要往上报。
六二年,正赶上精简。各厂都在往下压人,城里的往乡下送,干部编制的口子收得死紧,多一个都难批。
陈建国是初小。
初小毕业那年,他十一岁,往后就进了厂。
“手续走完了?”
“走完了。干部表都填了。”
赵芸灵说,“爸说填学历那一栏,他写了个‘初小’,写完想改。组织科的人跟他说,改不了,档案里有。他问那能不能在后头加个括号,写‘自学’。”
“加了没有?”
“人家没让。”
前头小刘咳嗽了两声,咳得有点长。
陈卫东看着窗外,没往下问。
他爹这辈子没别的爱好。不抽好烟,不喝酒,礼拜天也不出去下棋。就一样,爱当官。
说爱,也不全对。陈建国在乎的不是那点工资。他当副主任头一年,院里有人喊他“老陈”,他装没听见,人家改口喊“陈主任”,他回头了。
可这人当官,是真下力气。
每天早上六点半进车间,比工人早半个钟头,三年没迟过一回。
车间里几台机床,哪台主轴有响动,哪台的皮带该换了,库房里压着多少根钢坯,月底还差多少件没出,他张口就来,一个数都不带错。
字认不全,他就画。“轴承”的“承”字不会写,他画个圈,旁边写个“三”,意思是三号库。一本小本子,画得密密麻麻,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懂。
有一回厂里查库,库管员报上来的数跟他本子上差了两根。两边对了一下午,最后翻出来,是库管员抄错了一行。
打那以后,车间里没人再拿他那本画圈的本子开玩笑。
“你光想爸能干了吧?”赵芸灵看他。
“他是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