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源谷的晨雾散了。队伍在山谷外整装待发。几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车上码着一摞一摞的书册、卷宗、器物。那几车东西,是从总祀坛地库里搬出来的。押车的黑卫祀师,一个个垂着头,腕上锁着符链。林宇站在谷口,回头望了一眼。山谷深处,那处新起的土坟还看不太清。可他心里知道,它就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守着这片它护了一千年的地。“走吧。”他道。
沈老妪拄着那根乌木杖,从谷口的石屋后走出来。她看了看四人,又看了看那几车东西,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了句:“路上,小心。”“嗯。谷里的墟气已经温和了。您守着谷口,也不似从前那般费神了。”林宇道。“温和是温和了。可这天下,温和的地方,还少着哩。”沈老妪道。“等我们把该办的事办完,这天下,就处处都温和了。”叶婉道。沈老妪没有接话。她只是抬起乌木杖,朝南虚虚地指了指。“临海那地方,有人在等你们。走吧。”她道。
“婆婆。您守在这谷口,也守了一辈子了。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临海?”叶婉上前一步。沈老妪摇了摇头。“我这把老骨头,习惯了山里的风。临海太热闹,住不惯。再说,这谷口,也得有人守着。墟气虽说温和了,可谁知道,哪天它会不会再闹起来。这儿,有我。你们,只管往远处走。”她道。
袁五带着人,把车上的东西又数了一遍。他是行伍出身,做事一板一眼,生怕路上丢了什么。“那几箱典籍,最要紧。要不,我亲自押着?”他道。“你押着也好。只是路上,别光顾着看箱子。那些被抓的祀师,才是要紧的。他们要是半路闹起来,你只管拿符链锁死。”林宇道。“闹不起来。这些日子,他们听说了总祀坛的事,一个个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都盼着到了临海,能留条命。”袁五咧嘴一笑。
那辆最严实的囚车里,锁着大祭司。他瘫坐在车里,垂着眼。从总祀坛到临海,一路他都没再开过口。陈风隔着车栏看了他一眼。“这家伙,嘴还挺硬。这一路,愣是一个字没吐。”他道。“不急。到了临海,交给镇秘司。有的是法子让他开口。他手里还有多少据点,多少暗线,都得问出来。问完了,再算账。”林宇道。囚车里的那人像是听见了什么。他缓缓抬了抬眼皮。那一眼很淡。随即又垂了下去。
林宇点了点头。他回身最后看了一眼墟源谷。晨光正从谷口斜斜地照进去。照在那片坡地上。那处土坟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他,也该歇歇了。”他在心里道。“走吧。出发!”他扬声道。
出了墟源谷,天地豁然开朗。这一路走得不急。林宇没有催。他知道,队伍里那些伤兵经不起急赶。行至第三日,路过一座小村。村口围着一群百姓。见队伍过来,先是愣了愣,随即不知谁喊了一声:“是总祀坛回来的官军!”呼啦啦一群人围了上来。有老妇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几个还温着的鸡蛋,硬往战士们手里塞。“拿着!拿着!我儿前些年,就是被邪宗的人活活害死的。你们替天行道,老婆子没别的东西,就这几个蛋……”她道。林宇让人收了鸡蛋,又命苏雨桐给村里人看了看病。临行时,那老妇人一直送到村口才停下。“这一路,这样的人,还会有很多。咱们每帮一个,他们心里的那份怕,就少一分。”苏雨桐道。“嗯。这也是咱们布大阵要守的东西。守的,不只是地脉。还有人。”林宇道。
沿途不断有消息传来。有快马追上队伍的斥候,翻身下马,声音都带着颤:“报——平阳府传来捷报!城里的邪宗香堂,昨夜一夜之间散了!”“散了?”陈风问。“散了。堂里的主事连夜卷了细软跑路。剩下的祀徒,有的跪在府衙门前投案,有的直接逃进了山里。”斥候道。“那张名单,从总祀坛带出来的那份。你传我的话:名单上的人,能自首的,从轻发落。死扛的,一个都跑不掉。”林宇道。“属下明白。”斥候领命去了。
没过多久,又有探马回报:“报——青州传来消息!原先依附邪宗的几股匪帮,听说总祀坛被端了,当场树倒猢狲散。青州知府已经收编了其中两股,剩下的一股,往海边跑了。”“往海边跑?”叶婉问。“跑不了多远。海边的据点,地图上都标着。让镇秘司的人提前在码头堵着。”林宇道。“是!”
一路行来,这样的消息几乎天天都有。总祀坛一战,像一根捅进蜂巢的竹竿。整个邪宗从根上烂了。那些曾经依附邪宗的势力,一夜之间失去了主心骨。散的散,降的降,溃的溃。“千年的大网,撕开一个口子,就再也补不回来了。”陈风骑在马上,望着南边渐近的城池轮廓。“不是我们撕的。是它自己早就不中用了。邪宗靠的是千年来,一点一点啃着百姓的血肉养出来的底气。我们这一刀,砍在了它的命门上。往后,它想再站起来,难了。”林宇道。
队伍越走越近。临海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初是城头上的几点灯火。再近些,是城门口攒动的人影。等走到官道尽头,林宇才看清——城门外黑压压的全是人。锣鼓声早就响起来了。鼓点密得像要把天都敲穿。人群最前面站着几个穿着官服的老人。为首那个,林宇认得。是临海知州。知州身后是镇秘司的几位司丞。再往后,是乌泱泱望不到头的百姓。“林大人回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镇墟四圣回来了!”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轰然炸开。
孩子们挤到最前头,踮着脚,想看看传说里的英雄长什么样。姑娘们把攒了许久的香包、荷包,不要钱似地往队伍里扔。老人拄着拐,站在道边,一遍一遍地念叨:“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锣鼓声里,还有人吹起了唢呐。曲调欢快,直冲云霄。人群里,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娃娃,被大人举着,挤到最前头。他手里举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折来的野花。花枝上还带着露水。“大英雄!给你!”他奶声奶气地喊。林宇愣了愣。他蹲下身,接过那枝野花。那花算不得好看。就是路边最常见的野菊。可那花枝上沾着露水,沾着一个孩子的、干干净净的欢喜。“谢谢。这花,我收下了。”他道。小娃娃咧开嘴笑了。笑得比满城的锣鼓还亮。
一旁,一个老汉抹着泪,对身边的人道:“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阵仗。头一回觉着,这日子真有盼头了。”队伍在人群的簇拥下缓缓进城。城门楼上,有人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炸得满地通红。林宇勒住了马。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到知州面前。“林某,不负所托。总祀坛,已破。邪宗宗主,已伏法。”他道。知州红了眼眶。他一把攥住林宇的手,连连道:“好……好!天下太平,指日可待!”“天下太平,还早。总祀坛破了,可墟气还在。真正的太平,还得再等些日子。”林宇道。“有林大人在,老朽不担心。”知州道。
人群里忽然静了一瞬。林宇顺着人群让开的那条道,抬眼望去。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人。古阁的书翁。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站在晨光里。身后的古阁安安静静地立着。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欢呼。他只是看着四人,缓缓地点了点头。那一点头很轻。却比满城的锣鼓都重。林宇穿过人群,走到书翁面前。“先生。”他道。“回来了。”书翁道。“回来了。东西也带回来了。先生的《镇墟祀典》上没写全的东西,总祀坛的地库里都有。”林宇道。书翁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看林宇,又看了看叶婉、陈风、苏雨桐。目光一一从四人身上掠过。“瘦了。路上,吃了不少苦吧。”他道。“苦是苦了些。值得。”林宇道。书翁点了点头。他转身朝古阁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进来吧。你方才说,东西带回来了。老头子我,倒想看看,是什么东西。”他道。
古阁里烛火通明。书翁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林宇将一卷丝帛轻轻放到他面前。“这是初代墟主的手札。总祀坛的地库底下,压了一千年。”他道。书翁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只是看着那卷丝帛。看了很久。“他……还留了东西下来?”他道。“留了。他说,墟气不是邪物。是天地之气走岔了路。他说,镇压不是办法。要把散在天地间的墟气,导回地脉里去。他说,要布一座大阵。以天下地脉的节点为基。阵成之日,散逸之墟,百川归海。”林宇道。“天下镇墟大阵……他把这个也写下来了?”书翁喃喃道。“写下来了。还写了阴咒的解法。”林宇道。
书翁缓缓伸出手。指尖落在丝帛上。那卷丝帛隔着千年,落进一个老人的手里。书翁一页一页读得很慢。烛火映着他满头的白发。读到墟气的本质,他点了点头。读到阴阳的平衡,他轻轻叹了口气。读到“镇墟之法,不在杀墟,而在平墟”那一行,他停住了。“他写这几行字的时候……怕是已经油尽灯枯了。”书翁缓缓道。“先生怎么知道?”叶婉问。“你看。前头几页,笔力苍劲。到了这一页,笔画已经有些飘了。他是硬撑着,把该写的话写完的。他这一生,最后那几年,怕是都在想着一件事。”书翁道。“想什么?”陈风问。“想着,他镇下的那股墟气,千百年后,会不会再有复起的一天。想着,到时候,有没有人能接住他留下的东西。”书翁道。
书翁放下丝帛。他抬眼看着四人。“如今,他等到了。你们,接住了。往后,这天下,就看你们的了。他,是怕后人找不到路。所以,才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如今,路有了。剩下的,就看咱们走不走了。”他道。“走。先生放心。这条路,我们走定了。”林宇道。
此后,临海城度过了许多年来最热闹的一段时光。说书先生在茶楼里,把总祀坛一战讲得天花乱坠。讲到林宇一掌裂阵眼,台下叫好声震天。讲到四人背靠背迎战大祭司,连端茶的伙计都听痴了。供桌上,不知何时多了四尊小小的泥像。有人悄悄立起来的。泥像前香火不断。有胆大的后生,凑到队伍边上,想跟四人说句话。可张了张嘴,又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只憋出一句:“英雄,您几位,还走吗?”“不走了。这阵子,就在临海,哪儿也不去。”叶婉笑道。“那敢情好!那您几位,可得常来老街转转!街口的张记糖糕,甜得很!”后生拍了下大腿。这话惹得周围一片笑声。
热闹归热闹。可四人心里都有杆秤。夜里,叶婉在古阁后院练功时,对林宇道:“街上的人,都当咱们是英雄。可英雄是打出来的。真要让这天下太平,光靠打,还不够。”“我知道。所以,大阵,得布。这热闹,才能长久。”林宇道。“镇墟四圣”的名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九州。也有人悄悄往古阁门口送东西。今天是一篮子新摘的菜。明天是一坛子自家酿的酒。书翁让人把东西都收下,又让苏雨桐把酒菜分给古阁里养伤的战士。“百姓的心意,不能辜负。可也不能拿百姓的东西,当自己的功劳。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就得回到哪儿去。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书翁道。四人听着,都点了头。
倒也不是全然不为所动。那天,四人难得一起逛了一趟老街。叶婉盯着张记糖糕铺的招牌,挪不动脚。“老板,来四块。”林宇道。“三块。我那块,要双份糖。”叶婉纠正道。陈风在旁边笑出了声。“合着,就你一个人吃甜的是吧。”他道。“你们不爱吃甜的,那是你们没口福。”叶婉道。苏雨桐温温地笑。“买吧。这些日子,难得有这样的闲心。”她道。老街人来人往。烟火气一寸一寸漫上来。林宇咬了一口糖糕。甜丝丝的,是久违的、活着的味道。他忽然有些明白,初代墟主当年为什么要以身镇墟了。他守的,不就是这一口人间烟火么。
夜里,古阁的书房里,四个人围桌而坐。桌上铺着那张全国地脉图。“墟气还在。总祀坛破了,可那些散在天地间的墟气,还在慢慢往外渗。这一千年来,邪宗从地里吸了多少气,造了多少孽,都不是一仗能算清的。咱们这一仗,赢的是人心。可赢不下这天下的气。”林宇道。“那,怎么赢?”陈风问。“手札上写了。布天下镇墟大阵。以天下地脉的节点为基。一处一处,把散出去的墟气引回地脉。引回去,阴阳就平衡了。平衡了,祸自然就消了。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林宇道。“大阵要多少人?”苏雨桐问。“三十六处地脉节点,每一处都要设一座祀台。节点与节点之间,用阵纹串成一线。整座大阵要覆盖整个天下。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可总得有人起这个头。咱们,就是起头的人。”林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