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波尽敛,浊雨初歇。
九州大地历经数载泽国炼狱,终是挣脱了大水围困。江河归道,山川复稳,龟裂的大地重新滋养生机,荒芜的阡陌渐渐冒出青苗。只是山河可复,积弊难除,一场滔天水劫洗得尽凡尘浊水,却洗不掉世家盘踞数百年的私权根基,消不尽根植朝野的尊卑旧俗。
人皇高台之上,舜帝枯立良久。
秋风卷动他斑驳的帝袍,白发垂肩,双目却不复往日浑浊疲惫,透着历尽沧桑后的澄澈与笃定。方才一纸禅让诏书传遍九州郡县,废世袭、黜天命、复公心、举贤能,字字铿锵,句句破私,彻底撕碎了世族赖以立足的根本礼法。
可诏书落地,九州未静。
朝堂之内,暗流汹涌;四海之间,私火燎原。
以崇伯为首的老牌门阀世族,盘踞中土数代,世代承袭高地沃土、执掌朝堂实权,早已将天下社稷视作自家囊中之物。数十年深耕,他们以血脉定尊卑,以世袭固权柄,教化万民笃信天命,硬生生将尧舜铸就的公天下,蚕食成了半分私族天下。如今一朝改制,公心复辟,无异于断其根基、夺其权柄、毁其传承,世族权贵岂能甘心俯首?
中土王城之外,四方门阀纷纷聚兵结阵。
嵩山大族、河洛部族、三晋门阀、齐鲁贵胄,数十家顶级世族达成私盟,收拢各自封地私兵,扼守九州要道,封锁郡县关隘,兵锋隐隐直指人皇王城。旌旗连片蔽日,甲戈映彻秋光,昔日隐匿于朝堂暗处的私权锋芒,此刻全然展露,明目张胆对抗王诏,妄图以兵戈之势,逼舜帝收回成命,再覆旧序。
崇伯立于中军高台,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眼底满是偏执与狠戾。
他执掌中土权柄数十年,素来以世族正统、天命贵胄自居,从未将山野布衣放在眼中。昔日水患横行,他冷眼旁观万民流离,固守高地、囤积粮粟,以为只要守住家族势力,便能稳住天下格局。在他眼中,大禹不过是一介无依无凭的布衣匹夫,纵然治水有功,也只是侥幸得运,绝无资格撼动数百年的世族根基,更无资格承接人皇大统、重塑人间礼法。
“尧顺旧制,本就该血脉承袭、贵胄掌世!”
崇伯声震三军,字字裹挟私权执念,“大禹布衣出身,无祖业可依,无血脉可凭,不过借天灾之机博取虚名,笼络流民愚民,便妄图颠覆万古秩序,废天命、改礼法,此乃逆道乱常,祸乱九州!”
“舜帝老迈昏聩,受竖子蒙蔽,背弃祖制、自毁根基。我等世族,并非谋逆作乱,乃是为守人道正统,为护血脉天命,清君侧、复旧规!”
一番说辞,冠冕堂皇,瞬间稳住了联军军心。
跟随起事的中小世族纷纷附和,人人自诩正统,个个自居守道,将自己的割据谋私、权欲私心,包装成守护天道秩序的大义之举。他们笃信,百年积淀的世族势力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的民心大势所能撼动。只要重兵压境,逼压王城,舜帝必然妥协,大禹必然身退,尊卑世袭的旧序,终将再度笼罩九州。
一时之间,兵戈之气弥漫中土,新旧秩序的碰撞,一触即发。
人皇王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堂之上争论不休,乱象丛生。
半数官吏皆出自门阀世家,世代受世族恩惠、依附权贵生存,此刻听闻四方世族起兵,顿时心神动摇、纷纷谏言。有人恳请舜帝暂缓改制、安抚世族;有人直言民心浮躁、不足为凭,血脉天命乃是万古天理,不可轻易废除;更有人暗斥大禹功高震主、蛊惑君心,祸乱朝纲。
剩余少数寒门官吏、新晋贤臣,历经水劫、目睹世族之恶,深知私权割据之弊,坚定拥护改制新政,据理力争,与世族臣子当庭辩驳。
朝堂之上,公私论战再度爆发,较之三十年前那场更为惨烈、更为决绝。昔日论战,是理念之争、道统之辩;今日论战,是存亡之争、天下之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