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世代依仗的血脉天命,从来不是自身正统,而是借天道威压、仙庭道韵铸就的虚妄权柄。当日人道气运尽数回流凡尘,人族彻底自立,天道枷锁崩碎,他们赖以立身的根基,便已然先行腐朽。
“天道沉寂,人道鼎盛,此乃天时逆转,非人力可挡。”崇伯声音愈发阴冷,“可天时可变,气运可流,人心可惰,世序可复。大禹能以公德破私弊,来日便有人能以私欲乱公局。人族能一时清醒,未必能万世恒定。”
他目光扫过众人,字字诛心:“我辈世族,传承千载,底蕴未灭,根基未绝。封地虽失,部族尚存;权柄虽废,人心仍私。天下万民今日慕公、向善、崇贤,不过是亲历私弊之苦、浩劫之痛,一时警醒而已。待岁月流转,灾痕尽消,苦难淡忘,人心必将复归慵懒、复归利己、复归愚昧。”
“届时,公道倦怠,私念重生,便是我等重归九州、再复旧序之时!”
一番话,瞬间点燃满殿权贵的残存执念。众人眼中再度亮起光芒,覆灭的野心、沉沦的私欲,在暗处悄然复苏。
他们不再纠结一时成败,转而将目光投向悠悠岁月,静待人道新生的鼎盛褪去,静待万民公心慢慢消磨,静待天道气运再度垂落凡尘。
“宗主所言极是!”
“人道新立,看似鼎盛,实则根基尚浅,未经岁月打磨,最易滋生破绽!”
“我等蛰伏暗处,留存火种、积蓄力量、静待天时,待公心倦怠,便可卷土重来!”
满殿附和之声再起,原本溃散的世族余孽,再度凝聚成一股潜藏于九州地底的暗流。他们不再明目张胆起兵作乱,转而收敛锋芒、隐匿行迹,散入各郡县乡野,暗中游走、暗中布局、暗中蓄势。
有人隐于市井,散播流言,暗讽公选制度繁琐不公,诋毁贤德之治难以长久;有人混入新朝官吏之中,假意归顺新政,暗中挑拨朝野关系、离间君臣民心;有人游走乡野,重拾旧论,悄悄灌输血脉尊卑、天命有别的腐朽观念,潜移默化影响新生代孩童。
明火之劫已灭,暗流之患初生。
九州大地,表面清明鼎盛、公道昭彰,内里却有余烬潜行、私念暗生,新旧博弈从未真正落幕,公私之争从未彻底终结。
王城之中,大禹端坐人皇大殿,心神澄澈,早已洞悉世间隐情。
他执掌人道正统,承接万民心念,一身浩然公道之气贯通九州天地,凡尘之中任何私念异动、阴翳暗流,皆难逃他的感知。南山古谷的蛰伏、世族余孽的执念、市井乡野的流言暗潮,尽数映照在他心神之间,清晰分明、无所遁形。
身旁文武大臣见状,纷纷进言,请旨清剿余孽、根除世族残余,以绝后患。
“陛下,世族余贼狼子野心,蛰伏暗处、阴私作乱,日日蛊惑民心、动摇新序,不可不除!请陛下下旨,遍查九州山野,搜捕残余权贵,尽数肃清,永绝后患!”
朝堂之上,呼声连片,皆欲以雷霆手段扫清暗患,稳固新朝基业。
大禹静坐龙椅,神色淡然,缓缓抬手,压下满朝喧哗。
他目光望向殿外万里山河,声音沉稳厚重,响彻大殿:“乱世之亡,亡于强权割据;新世之立,立于人心自明。昔日世族横行,非因兵马强盛,而因万民盲从;今日余孽难除,非因潜藏诡秘,而因私念未绝。”
“世间最难治者,从非外寇,而是心魔;天下最难净者,从非浊流,而是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