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禹立五规、破旧制、开新世,人道浩然之气横贯东西、纵穿南北。曾经流散九天、归入天道的人族气运,尽数折返凡尘,凝于九州山川阡陌之间,滋养大地、淬炼民心、夯实社稷。
放眼四海,灾痕渐消,生机重燃。崩塌的城池次第重建,荒芜的田野复种青苗,流离的百姓归乡安居,市井之间炊烟再起,街巷之中人声重沸。无世族层层盘剥,无权贵私征赋税,无血脉尊卑桎梏,天下黔首各尽其力、各安其业、各得其所。
新朝气象,澄澈恢弘,远超尧舜旧时鼎盛。
人皇王城居中而立,不再有森严门阀分列朝堂,不再有尊卑礼法割裂朝野。大禹坐镇中枢,不立私亲、不蓄私权、不建私族,朝堂文武尽是贤能之士,郡县官吏皆凭才德立身。朝野上下,唯一念便是为公,唯一道便是利民,唯一序便是自强。
世人皆以为,乱世终结,浩劫永寂,私族之弊彻底根除,人间公道万古恒存。
可万古沧桑,从来没有一蹴而就的鼎盛,亦没有一劳永逸的清平。
大风大浪可涤荡浊世,却难尽扫地底余烬;滔天洪波可倾覆旧序,却难根除人心深处千年积习。那些被大势碾碎的世族权贵,看似俯首认罪、土崩瓦解,实则仍有残锋暗藏于九州暗处,蛰伏隐忍,伺机而动。
中土南山,幽深古谷,残云锁雾,人迹罕至。
此处远离王城管控,地处九州腹地群山夹缝,历来是世家隐秘栖息之地。昔日世族联军兵败溃散,崇伯重伤未死,并未殒命于乱军之中,而是被一众忠心死卫拼死护离,遁入这片深山幽谷,苟延残喘、蛰伏藏身。
幽谷深处,一座残破古朴的石殿静立崖底,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昏暗,映照着一张张颓败却阴鸷的面容。
残存的数十家世族核心权贵齐聚于此,皆是昔日割据一方、手握实权的门阀宗主,如今丢了封地、失了权柄、废了礼法,沦为丧家之犬,藏匿深山,苟延残喘。
殿中主位,崇伯盘膝而坐,面色惨白,气息衰败,胸口一道狰狞血痕未愈,那是那日大势崩塌、心血溃乱所留的重伤。短短数月之间,他鬓发尽白,双目布满血丝,昔日身居高位的雍容气度荡然无存,只剩刻骨的怨毒与不甘。
殿内死寂沉沉,唯有烛火噼啪作响,衬得满殿阴翳愈发浓重。
良久,一名年迈世族宗主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裹挟着无尽愤懑:“百年基业,数代传承,竟毁于一旦!一介布衣,山野匹夫,凭一场水劫虚名,便废我世袭祖制、夺我九州权柄、辱我世族血脉,此仇不共戴天!”
另一人紧随其后,咬牙切齿:“最可恨者,并非大禹夺权,而是万民背弃!昔日我等世代治土、镇守一方,庇护苍生数百载,不过偶有苛政、略取私利,如今一场天灾,尽数被抹杀功德,万民反倒对一介布衣俯首帖耳、奉若神明!”
“民心愚昧,短视浅薄,只记眼前滴水之恩,忘却世代庇护之德!”
一声声怨怼,此起彼伏,满殿权贵皆心有不甘。他们无法接受自己从天命贵胄沦为乱臣余孽,无法接受传承数代的世袭权柄一朝尽丧,更无法接受尊卑有序的万古旧制,被彻底颠覆、扫入尘埃。
崇伯缓缓抬眼,浑浊的眼底掠过一抹狠戾寒光,虚弱的声音带着刺骨阴冷:“汝等以为,我等败于大禹?败于民心?”
众人闻声静默,齐齐望向主位。
“非也。”崇伯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笑意,“我等从未败于人,只败于天时。昔日天道禁锢人道,天命之说大行其道,我等借天势、顺天道,方可执掌九州、世袭不衰。如今人道复辟、民心自醒,人族挣脱天道棋局,我等依托天道的尊卑旧序,自然土崩瓦解。”
一语道破根源,满殿众人神色微变,豁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