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声音苍凉:“不妨遣使前往甘原,再次宣谕大王旨意,晓以利害,劝说有扈氏罢兵。大道之争,优先教化,而非兵刃。若是能凭言语化解争端,免去人族战火,方不负人道圣教。”
朝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姒启身上。
姒启静静看着这名老臣,心中了然。老臣所言,乃是上古公天下时代处理争端的法子。彼时部族分散,势力微弱,人族面临洪水、凶兽、天道威压,不敢轻易内耗,遇事优先教化,以道理服人。可如今九州一统,格局早已不同。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传遍高台上下:“老大人所言,启心中明白。启何尝愿意人族同胞相互厮杀?大禹圣王毕生奔波,平定洪水,扫灭祸乱,所求便是人族不再饱受战乱流离之苦。”
话锋一转,他目光望向西方甘原,神色肃穆:“但道争至此,早已不是几句言语可以化解。有扈氏守的是上古公天下之道,这份公心,不假。可他们所见,只是过去,看不见如今九州大势。”
“上古之时,部族零星散落,人口稀少,洪水凶兽环伺,人族随时有覆灭之危。禅让选贤,轮换共主,可以挑选最强贤者带领人族活下去。那是乱世求生之道。”
“而今九州一统,千万生民定居大地,城郭相连,田亩遍野。若是依旧沿用禅让旧制,每一次共主更替,朝野动荡,各部人心浮动。一旦共主新老交替,没有稳固传承,野心之辈便会趁机煽风点火,各部再起纷争。好不容易整合在一起的九州,会再度分崩离析。战火再起,受苦的依旧是底层万民。”
“世袭王权,不是为了姒家独享天下。是为九州立定主,立常制,让法度长久延续,减少更迭动荡。王权虽归一脉,可官吏依旧选贤,民生依旧以万民为本。公,不是必须共选天子才叫公。稳定社稷,护佑亿万苍生,亦是公。”
“可在有扈氏眼中,只要天子世袭,便是私。他们认定,此例一开,后世王族必生骄奢,以天下为私产。这份担忧,并非虚妄。可时代变迁,大道本就需要演化固守。固守千年前的古礼,无视当下九州格局,看似守公,实则会让九州重回分裂动乱。”
“道不同,难以凭口舌说服。遣使劝和,只会被视作大夏怯懦观望,反而助长有扈氏声势。观望的部族,会更加摇摆不定。”
姒启抬手,止住下方众人的议论。
“但此战,非诛灭有扈氏部族。我要争的,不是屠戮同族,是人道未来的道统。打赢甘原之战,不是要灭绝坚守古礼之人,而是要让九州万民看清,旧的公天下,已经难以承载大一统人族。此战之后,大夏立国,旧礼不会被彻底销毁,公心依旧要教化万民,只是天下治理之制,要随时代更迭。”
他目光扫过阶下文武诸臣:“传我王令,三日后,于国都之外,大阅王师,誓师甘原。”
命令传下,朝堂文武,或振奋,或叹息,尽数领命。
消息很快传遍九州,也送入甘原有扈氏大营之中。
甘原原野之上,连绵数十里都是部族营寨。木栅栏连绵,旌旗林立,各族士卒驻扎于此。有扈氏的部众,大多是上古部族的战士,没有大夏王师那般规整的军阵,却人人心怀信念。他们不是为了争夺土地财物,而是为了守护公天下。
有扈氏首领站在营垒最高处,手中握着一柄石刃长戈,望着东方阳城方向。此人年岁已高,自幼熟读上古传承,亲身受过大禹教诲,心中对大禹无比崇敬,却绝不认同姒启的选择。
帐下各部族首领齐聚,神色激昂。
“首领,姒启要亲率大军前来甘原决战!他不肯罢手,执意要用武力压服天下,强行推行家天下!”
“可笑!昔日大禹圣王,以德服人,从来不以大军逼迫部族遵从自己的意志。姒启仗着手中兵权,想要用刀兵碾碎上古公道!今日甘原,我等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能让公天下断绝!”
一名年轻部族首领攥紧手中兵器,大声道:“天下为公,社稷乃是万民之社稷。大禹功绩盖世,可权柄本就不该传给其子。今日若是我们败了,后世王族代代相传,掌权者凭借血脉高居上位,再也没有选贤举能,人族的公道,便会彻底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