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登基的礼乐声尚未散尽,九州大地的风,已然带上了肃杀寒意。
姒启立于阳城王宫的高台之上,身下是新筑的黄土丹陛,身后是数十面玄色大旗,旗面绣着大夏玄龙,迎风猎猎作响。他一身玄纹朝服,不像大禹那般常年布衣粗履,却也无过分华贵的珠玉装饰。身姿挺拔,眉眼间既有大禹那般俯瞰山河的沉凝,又带着一股圣王不曾拥有的锐利锋芒。
大禹在世两百载,以德镇世,以公驭权,万事讲求教化安抚,不轻易动刀兵。可姒启清楚,圣德可以维系盛世,却压不住已经撕裂的道统之争。
台下,文武分列两侧。
一侧,是追随大禹多年、跟着姒启巡守四方的新锐朝臣与军中将领。他们大多生于大禹治下的太平年间,亲眼见过松散的部族旧制带来的隐患。往日各部族自治,疆域犬牙交错,法令互不统属,一旦贤主逝去,各部便容易相互攻伐。他们拥戴大夏,认同世袭,并非贪图一家一姓的富贵,而是坚信大一统王权,方能稳住九州来之不易的安定。
另一侧,仍有少数老臣面色沉郁,垂首不语。他们少时曾亲历洪水滔天,亲眼见证尧舜禅让的盛景,公天下的理念早已刻入骨髓。他们感念大禹功业,却始终无法认同姒启承袭共主之位这件事。只是大禹晚年放手观势,天下人心已然偏向新制,他们无力回天,只能沉默站在朝堂,看着旧时代缓缓崩塌。
“启禀大王,有扈氏依旧闭境,拒不奉诏。”一名斥候快步登上高台,单膝跪地,声音在空旷的高台之上回荡,“有扈氏首领召集麾下部族,于甘原集结部众,广传檄文,昭告九州。言大王背弃上古禅让古礼,私夺天下,毁坏公心,称我大夏乃是私欲当道,要举义兵,清君侧,复公天下旧制。”
姒启指尖轻轻叩击着高台栏杆,目光望向西方,那正是有扈氏所在的方向。甘原,一片开阔平坦的原野,草木丰茂,地势开阔,恰好适合大军列阵,是有扈氏选定的决战之地。
他早料到会有今日。
大禹在世之时,有扈氏便是公天下最坚定的守护者。部族文脉代代相传,从尧时起便恪守选贤举能之道。他们承认大禹的圣德,承认大禹平定洪水、立人道自主的盖世功绩,可这份敬重,绝不代表他们愿意接受家天下。
在有扈氏眼中,天下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产。大禹可以凭功德执掌九州,但是这份权柄,应当交还天下,由万民共选贤者,而非血脉相传。一旦开了世袭的口子,今日是大禹之子继位,来日便会出现庸主凭血脉高居上位,私欲代代相传,公义便会一点点消磨殆尽,人族浴血换来的人道自主,最终会沦为王族一家的统治工具。
这份理念,并非私心作祟,而是传承数千年的道。
所以这场战争,从来不是叛臣作乱、逆族谋反那么简单。
这不是争夺王权的内战,是人道道统的抉择之战。
一边,是坚守上古公心,宁死不愿看见公天下覆灭的旧道;一边,是顺应大一统大势,以王权集权稳固九州社稷的新规。双方都自认手握大义,都坚信自己是为人族谋划前路。没有纯粹的恶人,没有全然的奸邪,正是如此,厮杀才会更加残酷,人心才会更加煎熬。
“还有多少部族响应有扈氏?”姒启沉声问道。
“连同有扈氏本部,一共二十七支上古部族举旗响应。其余部族,大半持观望之态。不少老牌部族内心认同禅让古礼,只是畏惧战火,又感念大禹恩泽,不愿贸然起兵,只是紧闭城门,静待甘原一战的结果。若是有扈氏胜,九州便会纷纷倒向旧礼;若是大王得胜,这些观望部族才会臣服大夏世袭之制。”斥候禀报完毕,俯首待命。
帐下一名大将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大王!有扈氏妄兴刀兵,抗拒天命,毁社稷安定,请大王即刻下令,点起大夏王师,奔赴甘原,一举平定叛乱!”
话音落下,朝堂之中顿时分出两种声音。
新锐将领纷纷附和,请求立刻出兵。他们常年随姒启巡查四方,清楚观望部族的心思,拖延越久,流言越是蔓延,附和有扈氏的部族只会越来越多。趁对方根基未稳,一战定乾坤,方能镇住九州。
可几名白发老臣立刻出列,躬身叩首。为首一人,乃是大禹时代的元老,当年曾跟随大禹踏遍九河治理水患,须发如雪,声音带着悲戚:“大王,万万不可轻易开战!有扈氏举兵,非是谋逆作乱,乃是笃信古礼,坚守公心。同为人族,自洪荒浩劫、滔天水患之后,人族才好不容易凝聚力量,挣脱天道桎梏。如今刀兵相向,是人族自相残杀!一旦开战,甘原之上,皆是人族血肉。大禹圣王毕生所愿,乃是九州安宁,万民无流离之苦。圣王尸骨未寒,我等便兴大军征伐同族,九泉之下,何以面对大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