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大地,水脉通畅、山川稳固、土地丰润,岁岁风调雨顺,年年五谷丰登。朝堂无党之私,郡县无盘剥之弊,市井无饥寒之民,乡野无流离之苦。
公选大行于世,贤德统领四方。凡有才德者,不问出身、不看血脉、不论门第,皆可立身朝堂、造福一方;凡自私怠惰、祸乱民生、结私谋利者,无论名望高低、功劳大小,皆尽数黜落、绝不姑息。
亿万苍生沐浴公道教化,人心澄澈、世道清明,人人知公义、晓进退、明公私、懂兴衰。上古先祖浴血抗争换来的人道自主,在大禹一朝,绽放出亘古未有的璀璨光芒,成为洪荒天地间唯一不依附天道、不臣服仙圣的独立道统。
可天道轮转,万物盈亏,世间从无永恒鼎盛之局,亦无一成不变的公道人心。哪怕是历经浩劫淬炼、万古圆满的人道,亦逃不过岁月迭代、人心更迭的自然法理。
盛世太久,人心必缓;太平太久,私欲必生。
大禹寿元将近,人族万古圣德,终将归于尘寂。
人皇王城,高台静立。
两百载风霜磨砺,洗尽人间铅华,昔日踏浪治水、徒步山河的伟岸身影,终究抵不过岁月流逝。大禹垂垂老矣,须发尽白,身形佝偻,一身布衣依旧朴素,眼底却仍盛满九州山河、亿万苍生。
他一生无私、一生为公、一生济民,不曾为自己谋半分名利,不曾为宗族留半分私产,毕生心血尽数倾注于人族存续、人道圆满、九州安定。
朝野上下,万民四方,无人不感念大禹圣德,无人不尊崇人皇公道。亿万苍生早已将大禹视为人族道统之根、人间公道之魂,视为超脱时代、冠绝万古的圣贤至尊。
可大禹心中通透,始终清醒。
人族当下的鼎盛,是依靠一己圣德坐镇中枢、震慑四方、维系公道的鼎盛,而非万民恒久自律、万世恒定不变的鼎盛。
两百载清平盛世,磨灭了苍生的危机感,淡化了世人的浩劫痛。新生代万民生于安乐、长于太平,未曾亲历世族割据之苦、未曾饱受天命桎梏之困、未曾目睹滔天水劫之惨。
他们知晓公道、尊崇贤德,却未曾刻骨铭心懂得,公道来之不易、自主何其艰难。人心深处,历经数代安逸滋养,早已悄然滋生出慵懒、利己、私念的缝隙。
公心尚在,私欲已生;大道未崩,裂痕初现。
大禹端坐高台,闭目观世,心神遍历九州四极,洞悉人间每一丝细微变化。
他看见,部分部族首领厌倦了公选更迭、轮换执政的繁琐,渴望长久掌权、世代承袭;他看见,部分朝堂贤臣厌倦了勤政为公、夙兴夜寐的操劳,心生安逸、贪图闲适;他看见,部分市井百姓艳羡权贵地位、尊崇名望富贵,心底悄然萌发尊卑之别、高低之念。
最细微、最隐秘、最不易察觉的人心私潮,正在盛世底层悄然蔓延、缓缓滋生。
公天下的完美格局,看似固若金汤、万古长青,实则早已在岁月安乐中,悄然松动、隐隐溃烂。
大禹心知,自己在世一日,便可镇一日私心、固一日公道、稳一日盛世。可万古岁月漫长,他终有陨落归寂之时,一旦圣德落幕、中枢无主,人族积攒数代的私念暗流必将彻底喷涌,数万年公天下古制,必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剧烈变局。
人皇晚年,朝堂之上,禅让立储之议年年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