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缓缓推移,大夏王朝步入正轨。姒启励精图治,勤于政务,巡查九州,安抚方国,选拔贤才,克制王族亲贵,不允许他们恃特权欺压百姓。
在他执掌九州的这些年,大夏四海安定,五谷丰登,九州一派盛世景象,并不逊色于大禹晚年。
可姒启越是治理,心中那份隐忧便越发清晰。
他能约束自己,克制王族私欲,坚守定下的法度。可权力这东西,浸染人心,潜移默化。
他能看到,王族亲贵,渐渐习惯高人一等的地位。他们生来便享有常人没有的尊荣,虽然眼下碍于姒启的威严,不敢肆意妄为,可不少人心中,已经悄悄生出念头:九州本就是姒家基业,王族享受优待理所应当。
朝堂之中,也慢慢滋生新的变化。
早年跟着姒启打天下的新锐臣子,大多心怀安定九州之志。可新一代入朝为官之人,很多生来便活在家天下秩序之下。他们默认王权世袭是天经地义,不再去思考上古公天下的道理。他们学习为政之道,更多是学习如何辅佐王族治理天下,而非思索万民为公的本源。
学宫之内,学子分为两派。一部分学子信奉大夏新制,认为世袭大一统才是安定九州的正道;另一部分学子研读尧舜旧简,感慨公天下的美好,叹息大道不存。两派学子时常辩论,争得面红耳赤。辩论之声,回荡在学宫廊下,成为阳城一道长久的风景。
公与私的博弈,不再以战场厮杀的形式上演,转入典籍、教化、人心之中。
这一日,姒启独自一人,登上阳城的高台。这座高台,正是当年大禹静坐观世、洞悉九州人心变化之地。
风吹高台,衣袂轻扬。姒启凭栏远眺,俯瞰整片阳城。城郭连片,田畴延伸至远方天际,百姓往来劳作,一派太平。
他想起大禹晚年,坐在此处,看见盛世之下悄然滋生的私欲缝隙。
当年大禹看见的,是人心安逸,慢慢向往权位世袭。如今,姒启看见的,是世袭已成定局之后,权力本身,正在慢慢滋养新的私欲。
大禹预见了公天下的崩塌,却无法阻拦时代大势。而姒启开创了家天下,可他也预见到,家天下,终有一日会面临自身的溃烂。
没有永恒不变的道,没有永不腐朽的治世之法。
公天下,败在人心安逸,难以长久维系松散部族格局;家天下,隐患在于权力血脉传承,后世君王极易沉溺特权,背弃万民。
人道就是这样,在取舍之间不断前行,每一种选择,都有对应的荣光,也藏着对应的祸患。
姒启轻轻叹息。
“父王,当年您放手观世,让人心自行抉择。如今儿臣定下大夏规制,可后世之事,依旧难以预料。”
“我能平定甘原之战,建立大夏,定下选贤制衡之规。可我无法强迫千年之后的王族子孙守住本心,无法强迫后世掌权之人永远恪守公义。”
他望向远方,视线仿佛穿透九州大地,看见遥远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