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原之战尘埃落定,大夏立国,转瞬已是二十余载。
当年随姒启奔赴甘原、浴血拼杀的将士,不少已经鬓角染霜,解甲归田,回到故土耕作;昔日朝堂之上意气风发的新锐大臣,也渐渐老成,执掌各部政务;而那些大禹遗留的白发老臣,大多已经寿终归葬,归于九州黄土。
岁月无声,一代旧人缓缓退场,新一代在大夏世袭的秩序之中长大。
姒启也老了。
他不像大禹那般身形佝偻、须发尽白,可常年操劳国事,遍历九州山川,常年思虑道统更迭的隐患,耗损了心神。鬓边生出大片霜白,眼角沟壑深深,曾经锐利如锋的目光,多了几分沉敛疲惫。
他依旧勤勉理政,不曾荒废朝政。当年定下的法度,官吏举荐考校、方国朝贡、抑制王族私占田土的规矩,依旧在推行。九州四方,五谷连年丰收,四方方国大多安分守礼,极少再起刀兵。有扈氏部族固守本土,依旧研习上古禅让旧典,却恪守大夏王法,按时遣使朝觐,不再串联诸部谋逆。
表面上,大夏一派太平鼎盛,仿佛姒启当年所构建的平衡,能够长久延续。
可只有姒启自己清楚,盛世之下,那一丝潜藏的裂痕,正在慢慢扩大。
最大的隐忧,不在方国,不在旧道遗民,而在王宫之内,在他的诸子之间。
大夏已定父死子继的传承之制,储位之事,朝野上下时时议论。按照规制,长子太康,本是第一顺位的继承者。
这一日,春和景明,王城之外的大泽草木繁茂,鸟兽成群。太康又一次带着大批王族亲卫,出城游猎,整整三日不曾返回王城。
王宫偏殿之内,姒启端坐案前,案上摊着九州各地呈报上来的简牍。有司官吏躬身立于下方,低声禀报。
“大王,大子太康,携亲卫数百,出城入大泽游猎。三日间,践踏附近民田数片,禾苗损毁。当地农人前来王城申诉,哭诉田亩受损,春耕劳作付诸流水。”
姒启指尖轻轻摩挲简牍,良久不语。
殿内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檐铃的轻响。
半晌,姒启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损毁田禾,按大夏律法,由太康拿出王族私产,足额补偿农户。传谕太康,即刻回城。”
官吏躬身领命,迟疑片刻,还是继续进言:“大王,大子近年愈发喜好游猎,常常数日离城。随行亲卫众多,沿途征调乡野供给,惊扰村落。朝堂之中已有流言,大子耽于逸乐,疏于研习政务,不问民生疾苦。若日后承继大统……”
官吏话没有说完,却意思明了。
姒启抬手,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
简单三个字,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