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官吏退下,殿内只剩姒启一人。他起身,缓步走到殿外廊下,望向东方大泽的方向。
太康,生于大夏开国之初。他从未见过洪水漫天,没有见过大禹踏遍山河的艰辛,没有亲历甘原原野之上同族相残的血色。他自降生起,便是大夏王储,居于巍峨王宫,锦衣玉食,万民仰望。
他听过大禹治水的故事,读过朝堂编纂的典籍,听过甘原之战的记述。可那些故事,于他而言,只是竹简上的文字,是乐师口中的传说,不是亲身刻骨的苦难。
他知晓上古公天下,知晓禅让古礼,却难以共情其中的大义。在太康心中,大夏天下本就是姒氏王族世代所有。王权世袭,本就是天经地义。他认可父王定下的法度,却不明白这些法度背后,藏着多少道争、多少鲜血、多少取舍权衡。
太康聪慧,善骑射,体魄强健,待人接物也算温和平顺,并非凶暴奸邪之徒。只是他爱自由,喜驰骋射猎,沉迷山川游赏,厌烦枯燥的案牍政务,厌烦与朝臣辨析法度、体察万民疾苦。
姒启曾经数次带着太康登上大禹留下的高台,把当年大禹所见的盛世私念讲给他听,带他阅览甘原之战留下的战报、阵亡士卒名册,带他巡行九州乡野,探访底层农人,看田亩耕耘之苦,听百姓生计之难。
每一次,太康当面恭敬聆听,口中应答谨记父王教诲。可只要一回到王城,一见到良马劲弓,便又把那些民生疾苦抛之脑后。
姒启还有其余诸子。仲康、武观,各有心性。
仲康性情沉静,喜好研读典籍,通晓礼法,能体察人心,可魄力不足,遇事偏于保守,缺少镇抚九州、制衡各方国的决断之力。
武观,年少桀骜,性子刚烈,野心外露。他厌恶朝堂繁琐礼法,不喜约束,心中暗自觉得,太康耽于游乐,不配继承大统,暗中结交部分方国贵族,私蓄力量,心中藏着争储的念头。
诸子之中,无人能完美承接自己留下的大夏基业。
这便是家天下最无奈的困局。
公天下禅让,是从天下万民之中,挑选德才兼备之人执掌共主之位。而世袭传承,只能在王族血脉之中取舍。血脉,不能保证贤德。哪怕开国之君殚精竭虑订立规制,也无法保证代代继承人都心怀公义、心怀万民。
姒启长叹一声,心中想起当年有扈氏首领在甘原说过的话。
“今日开世袭之例,纵然当下立下重重约束,可岁月漫长,约束终究会慢慢松动。权力一旦归于血脉,私欲滋长乃是大势。今日的制衡,到了千百年后,未必还有人记得。”
当年甘原之上,他自认可以用制度、教化、贤臣三层制衡,来弥补世袭的缺憾。如今二十余年过去,他才越发明白,所有制衡,都有一个最脆弱的前提——君王本身,愿意恪守法度,心怀苍生。
若是君王无心守道,所有的规矩,都会变成一纸空文。
第二日午后,太康才带着一众亲卫,满载猎获的野兽,浩浩荡荡返回阳城。鹿、獐、野禽堆满车驾,骑士欢笑喧闹,入城之时,引得城中百姓纷纷侧目。
太康一身猎装,意气飞扬,来到王宫大殿拜见姒启。见到父王神色沉郁,他收敛笑意,躬身行礼。
“儿臣拜见父王。”
姒启看着他身上尚未褪去的猎尘,看着他腰间悬挂的兽牙配饰,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