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蛰伏洛水、静观内乱、起兵定乱、摄政安民,终结姒氏王族自毁的乱世,还给天下数年太平。自问功业赫赫、无愧万民、无愧社稷。
可不知为何,今日立于高台,俯视万民,却莫名心生寒意。
下方百官跪拜,礼数周全、恭敬肃穆,可无人抬头仰望、无人真心臣服。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侧立,望向祭坛一侧,身着朝服、躬身侍立的寒浞。
那万千目光之中的敬畏、依附、臣服,从来不属于高台之上的摄政,只属于阶下静默立身的寒浞。
羿心头猛地一震,一股久违的警醒,骤然破土而出。
他终于恍然,自己懈怠数年、放权数年、轻信数年,早已不知不觉,丢掉了江山、丢掉了人心、丢掉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所谓的君臣相得、所谓的贤臣辅政、所谓的四海归心,尽数是伪装、是骗局、是温水煮蛙的算计!
三老临死前的泣谏、朝野悄然的变化、人心无声的偏移、权力空洞的虚名,无数被他忽视的细节,此刻尽数涌入脑海,字字诛心、件件刺骨。
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彻底。
太康因玩乐失国,他因自负失权。太康是年少轻浮、不知疾苦;他是功成自满、疏于自省。
天下最毒的算计,从不是明目张胆的背叛,而是数年如一日的温顺恭谨、无私辅佐、推功揽过,是一点点磨去你的警醒、剥离你的权柄、掏空你的根基,待到你幡然醒悟之时,早已无根无势、无路可退。
祭礼毕,礼乐终。
寒风扫过高台,吹动羿的衣袍,凛冽刺骨。
寒浞缓步上前,依旧躬身行礼,神色谦卑如故,轻声道:“摄政礼成,天寒地冻,劳苦功高,请回宫休憩。”
这一刻,羿望着眼前恭顺谦卑的背影,忽然看透了这副皮囊之下深藏的冷酷与狠戾。
数年伪装,滴水不漏。此人的心机、隐忍、狠绝,远超当年武观、远超所有敌手。
羿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未理事的沙哑:“寒浞,朝野诸事,皆是你决断?”
寒浞垂首应答,从容不迫:“属下不过代摄政分忧,所有决断,皆奉摄政之名。”
“所有旧将,尽数贬黜、身死、闲置?”羿再问。
“诸老功高自傲,触犯律法,属下秉公处置,不敢徇私。”寒浞语气平淡,无半分波澜。
“王城甲士、四方兵马、州县官吏,尽数是你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