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天下的轮回之中,从无恒久的仁德,唯有不变的强弱更迭。大夏积弊已久、王权孱弱、四方离心,早已是枯朽之木、倾颓之厦,纵有明君挽澜,也终究抵不过乱世洪流、宿命轮回。姒相的坚守,不过是徒劳的倔强,是螳臂当车的虚妄,最终只能落得国破身亡、社稷倾覆的结局。
“孺子倒有几分骨气。”寒敖低声开口,语气无赞无叹,只剩冰冷的评判,“可惜,生在末世,生于末代姒氏,便是他最大的罪过。”
话音落,他沉声传令,号令三军,字字铿锵,响彻街巷:“入城之后,止杀禁掠!”
“大夏文武百官,弃刃归降者,既往不咎,按才录用;负隅顽抗、私藏兵器、聚众作乱者,立斩不赦!”
“城中百姓,安分守己、安居度日者,保全家业、免征三年赋税;敢造谣生事、勾结余孽者,连坐论处!”
“封存王宫府库,保护宗庙古迹,严禁士卒擅闯深宫、劫掠民宅、屠戮无辜!违令者,军法处置,斩!”
一道道军令层层传达,迅速传遍入城的每一支队伍。原本尚且带着杀伐戾气的叛军士卒,瞬间收敛凶性,收刃列阵,分区管控王城街巷。原本混乱屠戮的场面,渐渐趋于规整,唯有满地尸骸、遍地血色,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厮杀。
寒敖深知,今日他要的从不是一座血流成河、满目疮痍的废城,而是一座可以承载寒朝新祚、安定九州山河的王城。
他复仇,却不滥杀;他颠覆旧朝,却不荒废天下。数十年乱世流离、战火连绵,苍生早已苦不堪言,四方方国离心、边疆关隘自闭、九州山河破碎,如今唯有稳住阳城、安定中原,方能一步步收拢天下,终结乱世乱象,重定乾坤秩序。
夜色渐深,风雪稍歇。
寒敖策马缓缓入城,踏过结冰的血路,穿过残破的城门,行至满目苍凉的王城长街。
昔日繁华鼎盛的帝都长街,如今满目狼藉。两侧商铺倾颓、牌匾碎裂、街巷塌陷,随处可见战死的军民尸身、断裂的兵刃、散落的旌旗。积雪覆盖了满地血色,却盖不住浸透砖石的悲凉,风吹过空荡的街巷,只剩死寂萧瑟,再无半分帝都烟火气息。
沿途偶尔可见残存的百姓,扶老携幼,蜷缩在断壁残垣之间,面色惨白、眼神惶恐,望着迎面而来的黑衣铁骑,无人哭喊、无人躁动,只剩一片死寂的顺从。他们亲历王朝更迭、战火屠戮,早已被乱世磨平了棱角,耗尽了心气,只求余生安稳、苟全性命。
寒敖策马前行,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城池,扫过惶恐缄默的万民,扫过残破倾颓的宫阙,心底无半分得胜的狂喜,唯有一片沉凝冷寂。
他步步为营、血战数年,从寒氏旧地起兵,一路西进、连破防线、踏平中原、围困王城,终于推翻绵延数百年的大夏姒氏王朝,夺回属于寒氏的天下。可站在这胜利的终点,他看见的不是盛世新开的盛景,而是乱世轮回无尽的苍凉。
数十年前,寒浞篡夏,天下大乱;数十年后,姒氏复辟,乱世未休;如今寒祚重兴,谁又能保证,百年之后,不会再有人起兵颠覆、再启战火、再乱乾坤?
治乱循环,往复不休,这便是万古不变的世道宿命。
行至王城大殿之前,巍峨的宫城门楼残破不堪,朱红宫墙布满箭痕刀伤,斑驳褪色,昔日庄严肃穆的皇家威仪,已然荡然无存。殿外广场之上,尸骸堆叠、血色浸染,无数大夏忠良、禁军士卒长眠于此,以身殉了最后一场大夏社稷。
残存的大夏文武百官,尽数褪去官袍、卸去冠冕,弃刃垂首,整齐跪伏在大殿阶前。
这其中,有昔日朝堂之上慷慨激昂、誓死主战的忠良老臣,也有日日哭谏、恳请投降的怯懦官吏,更有暗中通敌、私传消息的世家权贵。此刻王朝倾覆、君王殉国,所有人的身份、气节、荣光尽数归零,只剩亡国之臣的卑微与落魄。
寒敖翻身下马,踏步走上白玉丹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