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大地风雪不休,北疆的凛冽寒气横穿千里中原,吹得阳城宫阙檐角积雪层层堆叠。新朝立国两月,王城之内的烟火生机愈发稳固,街巷规整、市井安然、民生复苏,百官各司其职,军民各安其业,一派太平初现的模样。可这份安稳,终究只是局限于王畿百里的虚假静好。
千里之外,北疆蓟城、西南蜀都、河西凉城,三地暗流早已拧作一股,如同地底蛰伏的熔岩,积蓄十足威势,只待一朝喷发,焚毁新生的寒朝基业,撕裂堪堪平复的九州山河。
自慕容衍与姒宸定下盟约、私通蜀凉二方以来,整整二十日,三方藩镇尽数隐匿行迹、悄然蓄力,无半分张扬异动。既无兵马调动的喧嚣,亦无官吏奔走的乱象,甚至对寒朝此前派出的安抚特使,也尽数礼遇接纳、恭顺回书,言辞谦卑、礼数周全,摆出一副甘愿臣服、静待招安的姿态。
这般极致的温顺隐忍,远比公然挑衅、刀剑相向更为可怖。
燕、蜀、凉三方,皆是盘踞百年的老牌藩镇,底蕴深厚、兵马精良、占地险要。他们不逞一时口舌之快,不贪一时意气之争,默默收拢属地兵权、封锁边境要道、囤积粮草军械、整肃三军士卒,一点点织密覆向中原的天罗地网,只待时机成熟,便雷霆发难、一举倾覆新朝根基。
而中原腹地,潜藏的暗流也从未停歇。
寒敖此前雷霆出手,查封数家私通北疆的世族府邸,禁锢核心族人、收缴非法囤积的粮草密信,斩断了藩镇在中原的内应触手。可大夏数百年滋养的世族门阀,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绝非一次清查便可尽数肃清。明面上的私通之势被压,暗地里的流言蛊惑、人心煽动,却愈发猖獗。
市井街巷、乡野村落、学府私塾,处处都有细碎流言悄然流转。
有人言说,寒敖本是篡逆贼子,借乱世之机屠戮正统、倾覆大夏,得位不正、天命不属;有人感念姒相九年勤政、殉国壮烈,哀叹正统陨落、奸贼窃国;有人传颂北疆姒宸乃大夏嫡系遗脉,奉天命、承祖祚,起兵勤王、光复社稷乃是顺天应人。
流言无形,却最能动摇人心。
阳城百姓历经大夏末代的仁政安稳,早已对姒氏心生归念。如今新朝虽施惠安民、轻徭薄赋,却终究是武力夺权的异姓王朝,少了几分深入人心的正统底蕴。无数百姓不求王朝更迭、不求霸业宏图,只求安稳度日、岁岁平安,可在日复一日的流言浸润下,心底渐渐生出动摇——若寒朝终是伪朝,若大夏终将复辟,如今归顺新朝、安于现状,来日复辟功成,岂非沦为逆民、获罪身家?
人心惶惶,如风中残烛,飘摇不定。
朝堂之上,局势亦悄然分化。
寒朝嫡系武将,久经沙场、心性刚毅,早已看透藩镇割据的私心与复辟流言的虚妄,个个战意凛然,力请主上即刻整军、布防边境,以铁血兵威震慑四方、肃清流言、根除祸乱。在他们眼中,乱世之中,唯有强权可定是非,唯有兵戈可止纷争,一切虚与委蛇、怀柔姑息,皆是养虎为患。
而大夏归降文臣、新晋儒臣,却多持审慎维稳之态。他们深知新朝根基未稳、民生初定、国力疲弱,历经数年战火屠戮,天下万民早已厌战至极。若此刻骤然大举布防、兴兵戒备,极易惊扰民心、坐实新朝嗜杀好战的流言,反倒给了三方藩镇起兵的绝佳借口,让天下人误以为寒朝心虚、欲大兴屠戮、扼杀正统。
文武之争再起,却无半分朝堂私怨,尽数是时局利弊、治国方略的分歧。主战者求稳未来,主守者安顾当下,进退两难之间,朝野人心愈发紧绷。
寒敖端坐大殿龙椅,日日静观朝野乱象、细查天下异动,眼底始终是一片沉凝冷寂。
他看得通透,三方藩镇的隐忍、天下流言的泛滥、朝野人心的摇摆,归根结底,皆是一场借正统之名,行割据之私的博弈。
姒宸手中的正统名分,是最好的道义盾牌;三方藩镇手中的兵马关隘,是最硬的割据利刃;天下百姓的悲悯之心,是最巧的舆论利器。三者相融,便造就了这一场看似顺应天命、实则荼毒苍生的乱世风波。
他不急、不躁、不怒、不迫,任由流言流转、人心浮动、藩镇蓄力,只稳步落实既定政令。史官昼夜不休编撰《夏末纪年》,逐条记载大夏末年王权孱弱、世家兼并、四方割据、民生困顿的史实,褪去姒氏正统的神圣滤镜,还原乱世崩塌的根本真相;各地官吏持续安抚流民、修缮水利、劝耕复产,以实打实的民生恩泽,一点点消解流言虚妄、稳固民心根基;边境戍军严守关隘、日夜戒备,不越界挑衅、不主动开战,牢牢守住中原门户。
他在等,等对方先露破绽、先掀战端、先失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