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帕子从眼上拿下来,又从贴身衣襟里摸出另一块。
那是块旧帕子,月白底,边角已经泛黄发脆,叠得极小极方正,一看就是常年带在身上的。
赵无恤的眼睛落在那帕子上,没动。
“其实,娘真生过一个儿子。”
王氏的手指在帕子上抚了一下,“我生的那个,五斤八两,足月足日,生下来就白净,眉毛都是浓的。
丢的那年他刚会满地跑,一天要喊我一百声娘。”
赵无恤适时地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灯市那天云正则说要带我们出去,”王氏的声音开始发涩,“我抱着孩子走到灯楼底下。他把孩子接过去架在肩上看灯,我就在他旁边站着。”
“后来呢?”
“后来州府的人来了。”王氏笑了一声,那笑很难看,“来禀什么公事,他就把孩子放下来,交到我手里,自己往人堆外头去说话。我一手抓着孩子,一手护着钱袋,又叫人挤了一下……”
她停住了。
“只一下,我这只手就空了。”
赵无恤没说话。
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有用,他很懂这个。
“我喊,我从灯楼喊到河堤,喊到嗓子出血。”王氏的指节压在那帕子上,“云正则调了三百人搜了一夜,搜了半个月,搜了三年,一根头发都没搜着。
他后来跟我说,人没了就是没了,你还年轻。”
她抬起眼睛,“你说他是人吗?”
“不是。”赵无恤答得很快。
王氏又低头看帕子,慢慢把它展开。
丝线已经旧了,颜色发暗,绣的是一个不大的图样,像半个如意,底下拖着一道弯钩。
“这是他屁股上的胎记。”王氏说,“红褐色,就在沟子右边。我天天看,看了两年。人没了以后我怕自己忘,连夜绣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