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大沽两个字,始终纹丝不动。
桂良要求至少保留主要炮台的墙体,撤去部分重炮即可;英法要求面向主航道的核心炮位必须拆掉。桂良又提出监督只限第一次拆炮,不许此后重复查验;英法坚持数年监督。
根子仍旧绕不开英法要确保大沽以后再也不能像去年那样突然变成一道足以重创舰队的炮火封锁线,桂良则很清楚,这一笔若签下去,后世谁都不会记得他曾经在二千多万两银子上替朝廷砍掉多少,只会记得大沽炮台毁在谁的名字下面。
天黑以前,额尔金把文件合上。
“中堂大人,今天继续谈下去恐怕也不会有结果。”
桂良已经争了一整天,嗓子发哑,仍旧说道:“伯爵大人若肯把大沽这一款撤回,余下的事情明日便可以接着谈。”
额尔金没有回答他的话。
葛罗男爵站起来时只说了一句:“法国人不会在这一问题上同英国人分开行动。”
当天会谈就这么不欢而散。
桂良回到天津住处以后,连茶饭都吃得很少。他让随员把白日里改过的条款又誊了一份,独自在灯下从第一款看到最后一款。银两已经从最初的三千八百万两固定赔款和军费,争取到两千八百万两,追加月费也削去了不少,海关担保从三成砍到两成,军费付款期限更宽了;若只论一场败局中的议和,这些已经算他尽力争来的结果。
可朝堂之上之人,从来不会在乎这些,更何况,“大沽”两个字还在那里。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拆毁”二字上。
窗外忽然有人快步进院,随后守门侍卫低声通报:
“中堂大人,京里有信使到了,说带着皇上的口谕。”
桂良抬起头,片刻之后便起身整衣。
来使一路换马赶来,风尘仆仆,见了桂良也没有过多寒暄。香案来不及正式布置,只在正厅临时设下,桂良朝北跪下,低头等候。
来使展开手中记着口谕的纸,沉声说道:
“皇上再谕:桂良所议英法息兵及借兵西剿诸事,著全权督办。今西北逆焰日盛,陕西已失,朝廷用兵处处掣肘,英法若肯即行停战,并允出师西进,其所索诸项,可由桂良相机酌办,不必拘泥于成说。务须早日定议,毋再迁延。钦此!”
桂良一直跪着,屋里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答道:
“臣桂良,领旨。”
随后俯下身去,“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