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见过那场事故。
可这具身体记得那张泛黄的工作证,记得抽屉里那张父亲拿着工艺记录册的黑白照片,也记得母亲林素芬每次听见“三车间”三个字,手上的动作都会停一下。
那一瞬间,陈砺分不清胸口发紧的感觉究竟属于自己,还是属于那个曾经拼命想摆脱父亲余荫、证明自己的年轻人。
陈砺站了起来。
“赵厂长,这杯我替我爸喝。”
他把酒一口咽下。
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眼前也跟着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赵国梁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
“好。”
“老陈能听见。”
陈砺没有坐下。
他看着这一桌人,又看了看周向东那张已经不用再划的倒计时。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清楚。”
“764厂不是我一个人救的。”
“我只是找到了订单。锅是工人一口一口冲出来的,样品是老师傅一刀一刀做出来的,货是运输队一车一车送出去的,账是周科长一笔一笔守住的,质量是检验室一道一道卡下来的。”
“没有这些人,没有十二条线留下的底子,我陈砺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只能拿着合同在山沟里干瞪眼。”
周向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陈砺的目光越过桌边众人,落在窗外那片逐渐亮起的厂房上。
“当年国家勒紧裤腰带,在这座山沟里建起764厂,不是为了养我陈砺一个人。”
“军转民,也不是把军工的魂转没了。”
“我们挣外汇,是为了让机器继续转,让工人不散,让图纸、设备和手艺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