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睁不开眼,说不出话,只能听着他小声地哭。
我心里想,荷儿,长大了。
这个从前最不省心的孩子,如今会小声地为我哭了。
孙真人后来什么药都不开了,给我用热帕子敷手、敷脚,让我少受些罪。
我那时候问过他一回。
“真人,我这身子早该不行了,按你的脉象,我怎么还撑着?”
孙真人看着我,给我把那只枯瘦的手重新敷上热帕子,敷了一会儿,才说。
“杜大人,老道行医一辈子,见过的这种该走没走的,不多,可也有几个。”
“他们后来怎么了?”
“有一个,是个老母亲,儿子出门做生意,说年底回来。她病重,本该早走,可她撑着,撑到腊月,儿子进了门,叫了一声娘,她应了一声,当夜就走了。”
“还有一个,是个老兵,一辈子在边关,想死在家乡。他病重,被人往家乡抬,抬了一路,本该死在路上,可他撑着,撑到看见家乡村口那棵老树,看了一眼,闭上眼,走了。”
“人这口气,有时候身子撑不住了,可心里有件事没了,这口气就散不了。”
“杜大人,你也是这样。你心里那件没了的事,比你的命还重。所以,你撑着。”
我那时候看着孙真人,没说话。
他说对了。
我心里那盘棋没下完。那支兵没开拔。
那件事,比我的命重。
我撑着。
孙真人叹了口气。
“杜大人,老道治不了你的病,可老道能陪你撑。”
“你撑着,等你那件事了了,老道陪着你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