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为了几两碎银子、半袋粗粮,走投无路的流民,亲手把亲闺女推进半掩门的火坑,连头都不敢回。
眼前这个饿得皮包骨头、随时会倒毙在街头的老婆子,要把这笔巨款还给他。
赵满仓喉结上下滚了滚。
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那袋银子,怼回大娘满是补丁的怀里。
“俺老赵光棍一条,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留着钱没用!”
赵满仓故意拔高嗓门,大声嚷嚷:“大娘,这是俺给娃娃的!收着!到了天津卫,物价贵得吃人,没这钱,你和娃娃活不下去!”
大娘急了,干瘪的双手拼命往外推。
“那不行!你还年轻,这钱留着讨媳妇!俺个老婆子,哪能拿军爷的讨媳妇钱!”
赵满仓摆摆手,仰起头大笑出声:“能讨得到媳妇早讨了!俺这种粗人,刀口舔血,哪家好姑娘愿意跟着俺担惊受怕!”
大娘连连摇头,急切地反驳:“胡说!军爷你心眼儿实诚,长得壮实!还是大官!这要是在北京城,大娘指定能给你说门好亲事。城南前门外头,多的是水灵灵的大闺女……”
大娘的话头骤然断了。
呜咽的冷风夹杂着海河的腥气扑面而来。城外,时不时传来列队的喊声。
北京城没了。
那座两百多年繁华的帝都,高大巍峨的城墙,全被流贼的马蹄踏碎了。北京城,不再属于大明。
大娘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脸上的黑灰,大颗大颗往下砸。
赵满仓笑不出来了。
他摆了摆手,嗓音低哑:“大娘,收着吧。俺老赵现在是百户,有朝廷发俸禄。皇爷在天津,大明就没散,俺饿不死。你一个人带着个小娃娃,在这乱军堆里,太难了。”
大娘紧紧抱起旁边的肉儿,手指紧抠着青布钱袋,干嚎出声。
“都是那疙瘩瘟闹的……好端端的家,全毁了。俺儿,俺儿媳,全叫瘟病带走了。早上人还好好的,晚上腋下肿起个大包,咳着血就没了气啊!”
大娘双膝一软,跪在茅草堆上,头埋在孩子的肩膀上。
“老天爷留着老婆子这条贱命,就是为了带这孩子。可如今这世道,这孩子咋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