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祺将酒坛轻轻搁在案上,低声怅叹,“你我数人,便在宁人居处,说几句心底真话罢了。”
归庄抬手拍开酒坛泥封,慨然一笑:“真话?当此乱世尘嚣,真话最是轻贱,也最是祸人。”
顾炎武默然取过粗瓷酒碗,逐一摆开,缓缓为众人斟酒。
四人举碗,先朝北方遥遥一敬。
敬神京,敬陵寝,也敬那些死在城头却无人记名的兵卒。
吴其沆最先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京师陷落始末,越听越叫人心寒。外有闯贼围城,勤王者寥寥。朝中诸公平日讲忠义,真到捐饷之时,一个个哭穷装死。”
归庄冷笑:“等李自成进了城,他们便有银子了。银窖里一箱一箱往外搬,唯恐新主人嫌少。”
万寿祺摇头:“人心至此,社稷焉得不危?”
归庄将粗瓷酒碗顿在桌上。
“所以陛下南幸之后,最要紧的便是立名分,断退路!
皇上在奉天门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扒了陈名夏那狗贼的建虏官服,生生打断他的双腿!这一顿杖责,打断的是陈名夏的腿,震住的是天下贰臣的胆!”
他喘了一口气,眼中泛红。
“痛快!当真痛快!”
吴其沆眼睛一亮:“宁人兄也赞成?”
顾炎武微微点头。
“何止赞成。”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陈名夏先食大明禄,又降闯,再降虏,如今竟替建虏持书南来,要天子北返作囚。此等人若还能衣冠楚楚入朝堂,那天下士人便都知道,降虏无罪,卖国有路。”
顾炎武的目光扫过三人,语气越发沉重。
“自古华夷之辨,乃是华夏根本。若今日连宗庙被辱、衣冠被毁都能忍,明日天下士人便都会觉得剃发易服也不过换件衣裳。”
吴其沆握紧酒碗:“可闯贼尚在西北,建虏未必立刻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