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阡陌纵横的良田,只隐约辨认出歪扭的田埂轮廓。
只有紧贴着城根与官道驿堡的逼仄地段,勉强辟出了一块块方块地。田垄里弯腰挥锄的,清一色是穿着褪色灰布号甲的屯卒。
挽着裤腿,浑身泥浆,极少能见着布衣芒鞋的寻常百姓。
码头上没有商船,只有巡检司几条单桅哨船泊在回水湾里。
岸边连绵的民房,大半坍塌了顶棚,椽木焦黑断裂,门窗空敞。
张序东不知何时凑到了李定国身旁,探着脑袋打量。
“二哥,这就是湖广?
爹常说湖广熟天下足,富得流油,怎么看着比咱们重庆城外还要荒凉?”
李定国没有立刻答话。
他粗糙的指节在木质舷栏上缓缓摩挲,心头翻江倒海。
这景象他自然知道是为什么。
从关陕一路转战,襄阳、德安、岳州、常德,再到川东。
哪一座城池不是打下来、丢出去,毁了又建、建了又塌?
他征战半生,见惯了白骨积于荒野的惨象。
可真正让他心头巨震的,不是残破,而是那些在泥地里挥锄的屯卒。
这里不过月余前才被李过的北伐营收复,到处是建虏与明军拉锯留下的焦土。
就是在这焦土之上,残破的城砖重新垒起,抛荒的土地划作军屯,兵卒卸下皮甲便能握起铁锄,水门外扎起了粗木水栅。
朝廷的大军一到,按部就班地设屯、复耕、修城。
凭着那股子坚韧,一寸一寸把碎裂的江山往回收拾。
大西军呢?
在川东数月,数十营人马困守一隅,整日里琢磨的是如何征发钱粮、如何搜刮大户、如何设卡防备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