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以长史的才智,难道当真看不出我爹即将要做的大事?这分明已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事情,又有什么不好明说的?况且,我爹这江山是一刀一枪自己打下来的,可不像司马家那般欺负孤儿寡母得来的,何必需要密谋?”
王修见他到了此刻还在振振有词,全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险些站立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厉声道:“主公!太尉如今还是大晋的太尉!是朝廷的臣子!你这般话若是传回了建康,被朝中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拿去做文章,你可知会给太尉惹来多大的麻烦!”
刘义真撇了撇嘴。
那便宜老爹把自己丢在关中这虎狼窝里,他还没去追究刘裕坑儿子的事呢,刘裕还好意思追究他几句实话?
“建康太远,我管不着,也没法管。我只知道,方才听我那么一说,沈田子和他手下那些南方将领,心里便是再有天大的委屈,如今也能暂且忍下了。”
王修微微一愣,那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长史不妨仔细想想。”
刘义真见他不说话,便趁势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南方将领之所以对王镇恶不服,归根结底是因为什么?无非是觉得王镇恶抢了他们的功劳,觉得太尉论功行赏的时候偏了心,觉得本该属于自己的爵位封赏少了许多。可倘若现在告诉他们,这天下不日就将发生巨变,他们的富贵马上就要到来,那他们难道还会选择铤而走险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方才在席上,我仔细看过了。那些将领大多正当壮年,并非迟暮老人。尤其是沈田子,我看他估摸着还不到四十岁,也就三十五左右,这个年纪的将领,正是该出去闯荡的时候……”
“何况他们大都是太尉的北府嫡系。长史你想,这些老卒功臣,若是太尉一旦登基,论功行赏,封官赐爵,难道会少得了他们那一份吗?保不齐,在座的那些人,各个都能官升一级,乃至主政一方。”
他抬起眼来,看着王修:“只要他们心里还存着这个念想,还攥着这个盼头,他们就绝对不会铤而走险,不会去冒什么内乱的风险。”
刘义真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两世为人总结出来的一条铁律——人活着,全靠一张饼。
不论这张饼是自己给自己画的还是别人给自己画的。只要心中有这个盼头,那自然便有了希望,有了顾忌。
如今沈田子这帮南方将领久居关中,背井离乡数千里,吃吃不惯,住住不惯,满肚子的火气被这北方的严寒冻成了一块实心疙瘩。
这股怨气若是一直这么憋着,不出事才是怪事。
所以他才把刘裕即将取代晋室的事搬了出来,以他太尉之子的身份说了出来。如此一来,这些人心里便都有了一份对未来的期待,不至于心一横做出什么事来。
更何况,他刘义真也不完全是在画饼充饥。
凭这些人的资历与战功,只要他们能安安稳稳活到刘裕称帝的那一天,荣华富贵总归是少不了的。
王修听完了刘义真这番推心置腹的剖白,沉默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