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但一闭上眼,那些法文句子就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怎麽都赶不走。
翻译《鼠疫》已经两个星期了,距离他跟康斯坦丁·瑙曼约定的交稿日期,只剩一个星期,但他的进度还不到一半。
尼采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堆稿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不是他不想翻,是这本书太难翻了!照理说,索雷尔的法文写得很乾净,句子不长,词汇也不花哨。
但这种乾净恰恰是最难翻的,因为每一个词都踩在恰当的位置上,换一个词味道就不对了,换一种语序意思就偏了。
尼采试了好几种译法,最後都不满意。有些段落他翻了三遍、四遍,还是觉得不对劲。
再加上偏头痛和越来越模糊的视力,他每天的进度慢得像蜗牛爬。
有时候一整个上午,只翻了两三页。
门铃响了,保罗·兰茨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尼采,然後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康斯坦丁·瑙曼。瑙曼一进门,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往书房走,保罗·兰茨基想拦但没拦住。
「尼采先生,」瑙曼走进书房,连坐都没坐,直接开口,「今天的进度怎麽样?」
尼采擡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瑙曼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堆稿纸,数了数页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才翻了这麽点?」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尼采先生,两个星期了,您才翻了不到一半?」
「这本书不好翻。」尼采的声音有气无力。
「不好翻?」瑙曼冷笑了一声,「索雷尔的在德国卖了那麽多,别的译者怎麽就能翻?您是教授,还是哲学教授,连本法语都翻不好?」
尼采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翻得慢。
「我跟您说清楚,」瑙曼看着尼采,「我答应给您三周时间,已经够宽松了。现在只剩一周,您才翻了一半。要是到时候交不出来,别说免费印您的书,那一百马克我也要收回来。」
「我会交出来的。」尼采说。
「会交出来?」瑙曼哼了一声,「您拿什麽交?就靠您这个速度?尼采先生,我跟您说实话,我後悔了。当初就不该把这麽重要的活儿交给您。您毕竟只是个哲学家,不是个译者!」
尼采攥紧了拳头,但没有反驳。